老太太絮絮叨叨说了很久。那些话像一条断断续续的河,流到哪儿算哪儿,没有方向,也没有尽头。她靠在沙发靠垫上,半闭着眼睛,手指搭在贺峻霖的手腕上,像是怕他走开,又像是单纯想碰着一点什么。
“我们家月月小时候不爱喝牛奶,”她说,“我追着她喂,她能绕着院子跑三圈。她爸说随我,犟。我说我哪犟了?他说你不犟你不犟,你就是在医院疼得咬自己胳膊也不叫出声那叫不犟。我骂他,他笑,后来他就不在了。”
她停了一下,贺峻霖以为她睡着了,但她又开口了,像一枚被风吹了一下又继续滚动起来的叶子:“月月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放学没回来。我急得沿路找,走到校门口,看见她蹲在墙根底下喂一只流浪猫。那只猫瘸了一条腿,她把面包掰碎了放在手心里,一点点喂,蹲了将近一个小时。”她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她,没有喊她,就在那里看她喂猫。后来她看见我了,跑过来,说妈你看这只猫好可怜。我说是挺可怜的,回家吃饭吧。她说我能明天还来喂它吗?我说能。那只猫后来被我们养了十年。”
贺峻霖静静地听着,既没有打断她,也没有低头查看手机。他的另一只手轻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时而握紧,时而松开,仿佛在默默计数着什么无形之物。对陈玉兰而言,能有一个人如贺峻霖这般耐心聆听那些尘封已久、鲜有人问津的往事,或许便是对她最深切的尊重了。
“月月结婚那年,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婚纱,裙摆很长,走路的时候她一直低头看,怕踩到。她爸不在,我坐在第一排,看见她扶着陆衍的手臂慢慢走过来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老姜,你闺女比你当年好看多了。”她闭着眼睛笑了一下,“她结婚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妈,我觉得自己选对了人。我说你选对了就好。她说陆衍这个人踏实,什么都会为她着想。我说那就好。”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像是正在走一条越来越长的路,“后来她就不怎么给我打电话了。我知道她忙,她有她自己的日子过,我也不能老是黏着她。可她半年没有音信了……她以前不会这样的。她以前每周都会给我打一次电话,就是报个平安,说妈我挺好的。”
她的手指在贺峻霖手腕上轻轻攥了一下:“雪雪,你说她是不是生我气了?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贺峻霖说:“她没有生您的气,干妈。她只是有些事情要处理,处理完就会回来的。”
陈玉兰没有说话,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浅,像一片正在被风慢慢吹平的水面:“那天她来看我的时候……也穿了一件白衣服。她坐在你现在坐的那个地方,跟我说妈你不用担心。我说我没有担心。她说等我回来我再来看你。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