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脂浮面1

电话是上午十一点三十七分接进来的。接警员记录了几秒钟，然后转给了刑侦队。宋亚轩正在法医室整理工具，听见走廊里有人喊他名字的时候，他放下了手里的骨钳，手套摘了一半，又戴了回去，直接拿上外套出了门。他是离蓝湾花园最近的人。

路上他给马嘉祺发了一条消息：“蓝湾花园9栋，疑似有情况，我先去看看。”马嘉祺回了一个“知道了”，没有多加嘱咐。宋亚轩把手机扔在副驾上，打了一把方向盘拐进蓝湾花园的入口，保安问都没问就放行了，可能警笛已经替他回答完了。

蓝湾花园是青藤市一个中高档的住宅小区，名字里带“湾”但没有水，九栋在小区最深处，楼下的绿化带修剪整齐，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一个穿着灰色西装裙的年轻女人站在楼门口，怀里抱着一只黑色手包，下巴绷得紧紧的，看见警车停下来的时候，她往前迈了一步，像是在确认这是来接她的人。宋亚轩下车，关上车门，问：“你报的警？”王晓说：“是。”语气短促，干练，带着一种习惯性撑住场面的紧绷感。“我老板，陆衍。从昨晚十点半到现在，电话一直没人接。这不是他平时的习惯。我去他家敲门也没人应。”宋亚轩看了她一眼，“你上去了？”“没有。”王晓说，“我在楼下打了110之后没上去。我怕破坏现场。”

宋亚轩看着她，伸手推开了单元门。“这习惯不错。走了，上去看看。”王晓跟在他后面。

电梯在23楼停下来，走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宋亚轩走到2301室门口，门关着，锁是智能锁，指纹和密码都有。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王晓，王晓从包里掏出一张门禁卡，递给他的时候指尖没有碰到卡面，“备用钥匙卡，他一直放我这儿。”

门开了。一股气味涌出来。不浓，混在空调的余温和走廊的气流里，像一根极细的针，若有若无地刺进鼻腔。宋亚轩没有说话，也没有戴手套——还没到那一步。他推开门，往里走了两步，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目光快速扫过视野可及的范围：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只喝了一半的茶杯，杯壁内侧有一圈浅褐色的茶渍；沙发上的靠垫有一个微微凹陷的形状，像有人坐过但没有躺下；电视是关着的，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光在地板上铺开一片灰白色的光带。一切都正常。不正常的是那股气味的浓度——越是往里走，越是能闻到它从走廊尽头的方向渗过来。

他顺着走廊走到浴室门口，门半掩着。他用手指的关节轻轻推了一下，门无声地滑开。

热水器还开着。洗手台的面盆边缘放着一只已经干涸的漱口杯。浴帘拉开了一半。浴缸里的水是深红色的。

他不记得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深红色的水面上，水面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在灯管下泛着珍珠母贝一样的光泽，随着极轻微的空气流动微微晃动。光线下那些半透明的物质正缓慢地覆盖着水面上每一寸可见的空间，像一层正在凝固的、不愿意离开的皮肤。水底下隐约能看到一个人的轮廓，头靠着浴缸边缘，朝外侧歪着，脸上的皮肤被水泡得发白肿胀，表皮已经开始脱落，像一层正在剥离的、不情愿松手的壳。左手的腕部搁在浴缸边沿，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边缘的肉向外翻卷着，被水泡得泛白。水已经不再流动了。浴缸底部的排水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可能是皮屑和油脂的混合物，也可能……宋亚轩没有继续往下想。浴缸里有一些深色的碎片，形状不规则，像是一层泡得太久、被水反复冲刷后从皮肤表面脱落的角质层，它们在水流停止后安静地堆积在靠近排水口的角落，和那些混在水中的细小颗粒聚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