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审裴煜2

裴煜看了他几秒，然后把目光收了回去，像是一个在翻书的人找到了自己之前夹过书签的那一页。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那个要求是因为——我说出来的事，有些话，我只想让她听见。”

马嘉祺没有说话，等他自己往下接。桌子另一侧的深灰色毛衣像一堵不主动靠近的墙，既没有靠拢，也没有撤走。

“沈攸宁……”裴煜的声音低了一下，在念这个名字时，他的目光微微低垂，像是在看那个名字在桌面上展开的形状，“她查到了不该查的事。不是沈攸乐那件事。”他停了一下，“那只是开始。她顺着她姐姐的案子往下挖，挖到了李裤村，挖到了宾馆，挖到了……我。”贺峻霖的呼吸幅度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马嘉祺没有打断他，没有追问，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扇被稳住了的门。

“她在李裤村住了七天。不是被拐进去的，是自己走进去的。她扮成来投奔亲戚的女孩，在那待了整整一周。她看到的东西，比她日记里写的多得多。”他顿了一下，“她看到那些被关在棚屋里的姑娘，看到她们被挑走、被装箱、被送走。她看到我给村长打电话，看到我叫人把那些不听话的姑娘的腿打断，扔到后山上去。她看到——她看到的东西足以让我坐穿牢底，不止一个裴煜坐穿，还足够把所有的保护伞全部掀翻。她记在了一本笔记本里，但那个本子不在她身上。她把它藏到了另一个地方，然后去东山庙见我。”

裴煜的语调忽然变了，像一柄刀从鞘里拔出一截，在灯光下折了一下：“我也不是没有给过她机会。我说，把本子交出来，我可以放你走。她说——”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句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的话，“她说，‘你放的那些姑娘，你也能放她们走吗？’”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一根被压到最低限度的琴弦，“她没有本子，连复制件都没有。”

“那你是怎么知道她藏了东西的？”许晴问，声音平静，尾音平坦，不带任何波浪。裴煜没有看她，目光还是落在桌面那个点上，像在看一块已经沉了很久的石头：“因为她在村子里那七天，不止一次地问过——‘除了这，还有别的地方吗？’‘你们的东西都放哪了？’她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些。她一定是在找，不只是看，是在翻。”1

“后来呢？”贺峻霖开口，他声音很轻，像一片刚刚停下来的雪。

裴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后来……她死了。我让人把她约到东山庙，然后动手的。不是我先动的手。”他的语气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有关又无关的事。“她死之前，把藏本子的地方留给了我。她自己交出来的。”

裴煜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些话从胸腔里挤压出来，像被关了很久的气体终于找到了出口：“她说了。她说——”他停了一下，像那句话卡在了某个地方，“‘你这种人，永远不会明白为什么有人愿意死。’”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那段寂静被裴煜的下一句话打破了：“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看向窗外。那个过程我的人全程都在，她没有反抗。后来她被勒死了，伪装成自杀——先用绳子勒死，再挂到横梁上。我的人处理得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坐进椅背里，“你们能找到她，是因为有人故意留了线索。”

他顿了一下，语速忽然变慢了，像是在给自己的每一句话打钉：“就是沈攸宁自己。她死之前——把那份东西交给了另一个人。”他看向贺峻霖，“一个她信得过的人。”贺峻霖的目光和裴煜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她交出去的那份东西里，有所有证据的复印件——你看到的所有邮函，里面每一张纸都是她从里面带出来的。她拿到那些证据之后，没有选择自己带走，而是给了另一个人。因为她知道自己走不出去。她走不出去，但她选了一个她认为能走出去的人。”裴煜看着贺峻霖，问了一句：“那个人，你认识吗？”贺峻霖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张沈攸宁的照片上，照片里的粉色卫衣还在安静地笑着。他想起赵宁宁说过的话——“她说她想做一次英雄。”他也想起了那本日记的最后一页，以及她写下的那句“姐姐，你可以安心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指尖压进掌心里，然后松开。

“那个东西，现在在哪？”裴煜问。贺峻霖没有看他，看着那张照片，目光映着粉色的卫衣：“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对面的灯光把窗框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还没有被合上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