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灰色木门在雷岩身后合上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被精心布置过的洞穴。房间很大,灯光不像走廊里那样白剌剌的,而是暖黄色的,从四壁嵌入式的灯带里漫出来。家具不多,沙发是真皮的,深棕色,茶几上放着一套没有动过的茶具,角落里有一盆高大的龟背竹,叶子在空调的风里微微晃动。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某种他不熟悉的木质调香气,像是一个待客的地方,又像一个等人进来的地方。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坐在房间尽头的单人沙发上,背对着窗,窗帘半拉着,光线从布料的缝隙里透进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他翘着腿,姿态松弛地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烟,没有点。他看了贺涵霖几秒,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被优越感泡透了的从容:“李建钢终于舍得给我发来极品了。”他的目光从贺涵霖的头发梢滑到脚尖,在那个正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的身影上停顿了片刻,语气里带上了一层薄薄的、不太认真的惋惜,“这小宝贝真漂亮。”他看了一眼雷岩,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道,“你呀,真不懂怜香惜玉。快给宝贝松开,磨坏了我心疼。”
雷岩站住,低头看了一眼贺涵霖手腕上那根细绳,绳子确实没打死结,但绕了两圈,他伸手把绳头一抽,绳子松开了,落在深红色的地毯上,几乎没发出声音。贺涵霖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不算深,但在他白净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绳子脱落的瞬间,贺涵霖动了。他猛地转身朝门的方向跑去,脚步慌乱,带着一种被压抑之后忽然迸发出的求生本能,仿佛那只被按住的鸟终于等到笼子开了缝。他的手指已经碰到了门把手,但门没有来得及打开。站在门边的前台女人比他快了一步。她伸出一条腿,脚尖精准地勾住了贺涵霖的脚踝,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他失去平衡。贺涵霖往前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撑了一下地面想站起来,前台的鞋尖已经压在了他的小腿上。压得不重,但位置很准——肌肉和骨骼之间的那个凹陷处,像一条被钉在地上的蛇。
“小宝贝,别急着走呀。”前台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在宾馆大堂里惯常的、不咸不淡的假笑,“老板还没说让你走呢。”她的脚没有收回去,就那么踩着,像在踩一块不会反抗的地毯上一样。
雷岩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拳头在口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因为现在还不是动的时候。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小人物面对大人物时特有的、想讨好又不敢太明显的犹豫:“那……那尾款……”
“尾款按之前的两倍结。”大人物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贺涵霖身上,漫不经心的,像是刚欣赏完一件不错的东西,心情正好,“告诉李建钢,我很满意。”他挥了一下手,示意雷岩和前台女人退下。那动作幅度很小,像在赶一只蚊子。前台女人收回了脚,退后半步,把门拉开了一条缝,侧身让出门口。雷岩没有立刻动,他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贺涵霖。贺涵霖低着头,跪在地毯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着自己被踩过的小腿,没有抬头,但他的肩膀还在微微起伏,呼吸不像刚才那样急促了。雷岩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他转身,没有再看,跟着前台女人走出了那扇灰色木门。
门在身后合上了。走廊里灯光白剌剌的,地毯深红色,踩上去没有声音。前台女人走在他前面半步远的位置,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像一只没有重量的猫。她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过来:“下次带人来,提前打声招呼,别这么莽撞。”雷岩跟在后面,没有说话。他的脑子里正在把刚才听到的几个信息拼到一起。大人物说了一句“李建钢终于舍得给我发来极品了”——这个“终于”说明李建钢以前也发过,但不是每次都发这样的。那个“舍得”两个字里,带着一种对李建钢还藏了东西的不满和终于拿到手的满意。大人物还说“尾款按之前的两倍结”——尾款之前是多少?之前结过多少次?那个“之前”里,有多少个姑娘被送进了这扇门?他走在走廊里,脸上一副“拿到钱了就行”的表情,像个只关心钱袋子的粗人,把“李建钢”这个名字嵌在脑子里,像把一枚钉子敲进木板的背面,不会让人看见,但同样也不会掉。
前台女人在大堂停了一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一沓,没有数,直接递过来。“两倍。数好了,出门不认。”雷岩接过信封,没有数,直接揣进怀里。“那我走了。”他说完,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晨光里。门在他身后合上,玻璃门映出他走远的背影,渐行渐远,像一滴墨水在水中散开,看不见了。
在那扇灰色木门的另一边,贺涵霖还跪在地毯上。那扇门已经关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站起来。他的肩膀还在微微抖动,但不是因为哭——那阵哭声已经停了。他的眼睛是干的。他跪在那里,整理着自己手腕上那圈浅浅的红痕,双手交叠,等着那个大人物开口说话。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落在他的后背上,很轻,像一层薄薄的、不会停留的纸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