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岩推开宾馆侧门的时候,已经把自己完完全全地扔进了那个角色里。他的肩膀塌了半寸,背微微弓着,像是长期被什么东西压着直不起来,下巴微微前探,表情里混合着不耐烦和某种不太体面的急切。旧外套的领子立着,上面沾着一点洗不掉的油渍。他推开玻璃门,脚步不稳不重地走进去,像走了一整夜的路。
前台坐着一个穿白色职业装的女人,袖口卷起来两圈,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手指正搭在一个黑色的计算器上,像是在对账。她抬起眼看了雷岩一眼,脸上浮现出一个职业性的、看不出任何破绽的假笑。“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人我带来了!”雷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声音扬起来,带着那种习惯了粗声粗气讲话的底层人特有的理直气壮。他那条大嗓门在宾馆大堂里回荡了一下,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前台的笑容没有变,但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跟着的那个人身上。
雷岩侧过身,伸手一把攥住了贺涵霖的手臂。攥得不轻不重,力道刚好是一个“要把人控制住”的动作,而不是一个要伤害她的动作。他扯着贺涵霖往前走了两步,贺涵霖踉跄了一下,被他拽到了前台桌面前面。“你——”前台上下打量着贺涵霖,从他的头发梢看到鞋尖,目光在那件白衬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落回他脸上,“什么人?”
“你不会是想赖账吧?啊?”雷岩的声音骤然拔高,身体向前倾了一下,手掌拍在前台桌面上,不重但很响,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村长让我来结尾款!说好了送过来就给钱,我大老远开了一晚上车过来,你现在问我什么人?”
前台女人被那只拍在桌面的手掌震得微微后退了半步,脸上的假笑还在,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小了一点。“先生,您是不是搞错了?”她的声音仍然保持着宾馆前台该有的那种客气,客气底下却透着一层审度的凉意——像一个人在拨开一层雾,想看清水面下到底有什么,“我们这里没有收过什么——”
“没有?”雷岩打断她,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些,整张脸往前凑了半分,“你们领导自己跟我说的!今天一早送到,人到了就给钱。我人都给你杵在这儿了,你跟我说没有?爱要不要——前期打款不退啊!”他松开贺涵霖的手臂转过身来指着他,像在指一件不太值钱但也不能退货的东西,“哭什么哭!福气都让你哭没了!也不知道村长怎么想的,看上你这么个东西!”
贺涵霖低着头站在那里,肩膀微微抖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压抑的抽泣声。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前台听清,却又不至于让门外的行人注意到。他的手腕被雷岩用一根细绳虚虚地系着,搭在身前,绳子没有打死结,但他一直在哭,那根绳子在他手腕上晃着,像一个被牢牢抓住的、没给任何空间挣动的证据。眼泪从他低垂的眼睫上滚落下来,有的滴在前台桌面上,洇开一个极小的暗色圆点。他哭得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干净,克制,像是一个被吓坏了、不敢大声哭出来的人,怕哭大了会惹来更重的责罚。
前台女人的目光在那根绳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她看着雷岩,又看着那个低头哭着的女孩,像是在做一个决定。大堂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只剩下空调风口的低鸣声和贺涵霖偶尔吸鼻子的细微声响。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先生,这边请。”她从前台后面走出来,绕过桌角,朝大堂侧面的走廊抬了一下手,“我们,里边聊。”
雷岩看了她一眼,伸手推了一把贺涵霖的后背,动作不重,像是赶一只慢吞吞的羊。“走。”贺涵霖被他推着往前迈了两步,低着头,眼泪还在往下掉。那根绳子在他手腕上晃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跟着前台的背影往走廊深处走去。走廊里的灯比大堂暗一些,地毯是深红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前台女人的高跟鞋走在地毯上也没有声音,走了一小段路,她在尽头一扇灰色木门前停下来,敲了门后,侧身让出门口。
雷岩走进去,顺带把贺涵霖扯进来,像一个不耐烦的货主。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了,走廊恢复安静,只剩下地毯上没有人走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