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山坐在那里,垂着头,棉袄的领子遮住了他的脸。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攥着椅子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愤怒的、剧烈的颤抖,是一种细微的、高频的、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正在把他一点一点地拆散的颤抖。
马嘉祺没有继续追问。他看着陈大山,看了很久。
“你恨了贺峻霖这么久,查过他那么多事,连他开什么车、住在哪里、和谁亲近都一清二楚。你有没有查过这件事?你有没有查过,你儿子的死,到底跟谁有关?”
陈大山的肩膀开始抖。他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脸,手铐的链子被扯得绷直。他没有哭出声,但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运转。
单向玻璃外面,刘耀文把脸别了过去。张真源闭上了眼睛。严浩翔把手里那颗被攥碎的奶糖塞进了嘴里,嚼了嚼。甜的,很甜,甜得发苦。
宋亚轩坐在那里,手指搭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没有打。他看着陈大山捂着脸发抖的样子,忽然想起贺峻霖在锅炉房说的那句话——“你更惨。你什么都没有了。你儿子没了,你的人生没了,你连恨的人都快没了。”贺峻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知道陈大山就是雨夜屠夫,知道他杀了段续立,杀了祁子墨,在自己车上动了手脚。他知道。他还是一个人去了。
审讯室里,陈大山放下了手。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他为什么要救我?”声音哑得像砂纸。
马嘉祺看着他。
“他是警察——不。他不是警察,他只是顾问,他连枪都没摸过。但他比很多穿警服的人都更配穿这身衣服。你去过他的病房吗?你看见他背上的伤了吗?”马嘉祺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他说得对。你的命不是他的。”
陈大山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单向玻璃外面没有戴耳机的刘耀文能听见他在说什么。严浩翔观察他的嘴型,忽然想起陈岁的照片上那个十五岁男孩的笑,想起他穿着校服的样子,想起陈大山说的那句话——“他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光。”
审讯结束的时候,陈大山被带走了。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他叫陈岁。十五岁。念初三。喜欢打篮球。科比退役那场球赛他看了三遍回放,每一遍都哭。”
他停了一下。
“他走的那天穿的校服,我还在衣柜里挂着。”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马嘉祺坐在审讯室里没有动,面前摊着那份卷宗,陈岁的照片压在文件下面,露出一角校服的领子。
宋亚轩合上笔记本电脑。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冷风灌进来。外面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灰白色的光铺在窗台上,像一层薄霜。他看着那片光,想起贺峻霖背上的伤——深二度到三度,肩胛和脊柱两侧,烧伤。解河川说会留疤,一辈子消不掉。他救了一个要杀他的人。
宋亚轩忽然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说“你傻不傻”,还是该说“你不疼吗”,还是该说“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去”。但贺峻霖在病房里,不在他面前。这些话他没有机会说了。也许不需要说,也许贺峻霖一直都知道。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有人从单向玻璃后面的观察室出来了。严浩翔把手插在口袋里,那包大白兔奶糖已经空了,糖纸叠成一个很小的三角形攥在手心里。刘耀文走在后面,鼻头红红的,没有说话。张真源走在最后,平板电脑还夹在腋下,屏幕已经黑了。
他们经过审讯室门口都没有往里看。不需要看了,该看的已经看完了。
楼下,白卿的车停在院子里。他靠在车门上没有上来,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抬起头看着这栋灰白色的楼。他等在楼下,等他老板从病房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