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禁军大营。
风像刀子,刮过铁甲缝隙,火把在旗杆上歪着头,火星子乱跳。谢危站在沙盘前,手指停在洛水南岸那道红线上。沙盘上插着几十面小旗,黑的是官军,红的是敌踪。北疆都护府的急信刚到,墨迹未干,边角还沾着雪沫。
副将压低嗓音:“统领,北疆截获沈家密函七封,往来北狄互市将军三年不断。以战马换铁器,另附通关文书副本,盖有沈氏旁支私印。”
谢危没动。
他盯着“凤隐”那封回信——四个字,纸轻如羽,却像压着千斤铁。
“凤隐既出,诸邪退避。”
字是用狼毫写的,笔锋凌厉,像是蘸了血。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旧伤,夜里阴雨天会隐隐发疼。
“调黑甲三千,”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传遍大帐,“封锁四门,无旨不得启闭。巡防按甲等戒备,弓手登城,箭上弦。”
副将迟疑:“是否入宫护驾?中宫……尚在明处。”
谢危抬眼,望向宫城深处。
中宫方向,一盏灯还亮着,在雪夜里孤零零地悬着,像颗不肯落的星。
“我们守的是规矩。”他缓缓道,“不是某个人。”
副将闭嘴,抱拳退下。
谢危没动。他盯着沙盘,手指划过洛水防线,又回到中宫位置。那里没有标记,可他知道,她就在那儿,坐着,等天亮。
他知道她在等什么。
也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怕她走,也怕她不走。
丑时初,御道暗处。
宫墙夹道积着半尺深的雪,老太医陆怀瑾拄着乌木杖,一步步挪。他裹着件旧裘,领口磨得发白,袖口露出的手枯瘦如柴。风从墙缝钻进来,吹得他咳嗽不止。
他停下,从袖中摸出一块玉珏。
半块,缺了角,边缘染着陈年血渍。正面光滑,背面刻着一个“崔”字,极细,若不仔细看,以为是裂纹。
他低头看着,眼神恍惚了一瞬。
十五年前,崔明柔躺在病榻上,只剩一口气。她抓住他的手,把这半块玉珏塞进他掌心,说:“若我女儿有一日动摇,便将此物交她。”
他当时问:“她若不摇呢?”
崔明柔笑了,笑得极轻,像片落叶:“那她就不是我女儿了。”
他一直藏着,等了十五年。
今夜,他终于等到了。
角门吱呀一声开条缝,林砚秋闪身出来。她穿一身素色宫装,发髻简单,手里捧着个暖炉。看见陆怀瑾,她快步上前,接过玉珏。
指尖触到那块冰凉的玉,她手指一颤。
“陆太医……这是?”
“夫人留的。”老人声音沙哑,“《内训残卷》另有秘页,藏于‘母仪’二字夹层。她说,‘女儿若有一日动摇,便将此物交她’。”
林砚秋抬头,想再问,老人已转身。
“她不是冷,”他背对着她,声音飘在风里,“是不敢热。”
话落,人已隐入雪幕,像一缕烟。
林砚秋站在原地,攥紧玉珏。寒气从指尖爬上来,她却觉得心口烧得慌。
她知道沈昭宁今夜烧了旧衣。
她也看见她烧完后,眼底那一瞬的空。
丑时二刻,中宫内殿。
沈昭宁坐在熏炉旁,炉火微红,映着她侧脸。地上摊着几件旧衣:新婚夜的红嫁衣,早已褪色,领口还沾着一点雪痕;母亲送的素色襦裙,针脚细密,是崔家绣娘亲手缝的;还有那件青布披风,少年时练字用的,肩头磨出了毛边。
她一根根拨弄火炭,把衣服一件件丢进去。
火焰腾起,噼啪作响。
红嫁衣烧得最快,边角卷曲,化成灰蝶飞舞。她盯着那团火,眼神有一瞬的松动。
“母亲若在……必不允我至此……”
声音极轻,像自语,又像叹息。
下一秒,她闭眼,再睁眼时,已无波澜。
“拿去烧干净。”她对身后说。
林砚秋不知何时进来,默默拾起剩下的衣物,捧到火盆边。她看见沈昭宁垂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发抖。
她没说破。
只把玉珏轻轻放在案上。
沈昭宁看见,顿了顿。
她伸手拿起,指尖抚过那道血痕,又摩挲“崔”字暗纹。良久,她翻开《内训残卷》,找到“母仪”二字,指甲轻轻一挑,夹层弹开。
她将玉珏嵌入书脊暗槽。
“咔”一声轻响。
一页泛黄薄纸滑出。
她抽出,展开。
纸上十六字:
**制君之术,在绝其退路。\
情若不断,局终必败。**
她的呼吸一顿。
烛火晃了一下,映在她脸上,轮廓坚如铁铸。
她盯着那行字,像盯着一把刺进心口的刀。
然后,她合上书,动作轻而稳,仿佛封住的不是一页纸,而是一段命。
寅时,中宫正殿。
殿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阵冷风。
萧景珩站在门口,披玄色龙氅,脸色阴沉。他没让通传,也没带随从,径直走到案前,抓起一张残纸——正是伪诏碎片,与家法铁券并列摆放。
“沈家军已渡洛水,前锋距京畿不足四十里。”他盯着她,“你可知罪?”
沈昭宁坐着,没动。
她抬眼看他,烛光下,眼底似有波澜,转瞬即寂。
“臣妾所行,皆依家法、先帝遗训。”她声音平静,“陛下若疑,可召宗正寺、大理寺共审。”
萧景珩冷笑:“你是皇后,不是刑狱官。你烧族谱、废族人、调禁军、发密令——你到底要什么?权?势?还是……我的愧疚?”
他逼近一步,龙袍扫过金砖,发出沙沙声。
沈昭宁仍坐着,仰头看他。她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极白,唇无血色,可眼神亮得惊人。
“我要的,”她一字一句,“从来不是你的怜惜。”
话音落,她突然抬手,抄起案上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炸开,飞溅如刃。
一片割过她掌心,鲜血涌出,一滴,两滴,落在摊开的《内训残卷》上,正正滴在“制君篇”三字之间。
萧景珩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扶。
沈昭宁侧身避开。
她缓缓起身,凤冠微倾,影子拉长,落于金砖,像一杆枪。
“陛下,请回吧。”她声音冷得像冰,“明日朝会,臣妾自会上奏军情。”
萧景珩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
他看着她流血的手,看着她眼中那道他从未见过的决绝。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他从来就不曾认识。
寅末,宫城楼台。
谢危率黑甲登城,亲自查验关门铁索。铁链粗如儿臂,锁扣完好,他一根根摸过,确认无误。
副将低声问:“是否入宫拘拿涉事宗亲?沈禄已在押,其余人等……”
谢危没答。
他望着中宫方向。
那盏灯还亮着。
风雪渐歇,天边透出一点青灰。他站在城楼最高处,铁甲覆身,像尊石像。
“原地待命。”他终于开口。
副将不解:“统领?若沈家余党趁乱作乱……”
“她若愿走,”谢危声音极低,却字字清晰,“我便清道护行。她若不走……我也不能替他拦她。”
副将闭嘴,不再多言。
远处,忽然传来笛声。
凄清婉转,断断续续,吹的正是《溪月行》。
谢危皱眉。
他知道那是谁在吹。
也知道,那曲子不该由她来终。
拂晓前,中宫密室。
沈昭宁净手焚香,取出《内训残卷》,指尖抚过书脊。
她将染血玉珏再次嵌入暗槽。
“咔”一声,夹层弹开。
她抽出那页秘纸,重新展开。
十六字静静躺在眼前,像一道判决。
她盯着它,良久不动。
然后,她吹熄蜡烛。
密室陷入黑暗。
她将秘页折好,贴身藏入心口,紧贴着心跳的位置。
窗外,天光微露,第一缕晨曦斜照进来,落在空荡的凤座之上。
座上无人,却仿佛仍有余温。
同一时刻,偏殿回廊。
白芷倚栏而立,手中竹笛轻按,一遍遍吹奏《溪月行》。
笛声断续,似泣似诉。
老乐师站在廊下阴影里,听着,摇头。
“这曲子……不该由她来终。”他喃喃。
白芷忽停。
她望着中宫方向,轻声问:“她也曾吹过这首曲子吧?可如今,她连听都不愿听了。”
老乐师没答。
他知道,十五年前,沈昭宁也爱吹这支曲。那时她才十三岁,站在崔家花园,穿月白衫子,笛声清越,像溪水漫过石头。
后来,她再没吹过。
有人说,是因为母亲病逝那日,她正吹此曲,曲未终,人已去。
也有人说,她只是不愿再碰那些“无用之物”。
白芷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笛。
笛身光滑,是萧景珩早年所赠。她轻轻摩挲,指尖划过每一个孔。
然后,她将笛子轻轻放在石凳上。
转身,走入昏暗殿内。
帘幕垂落,再无声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