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中宫书房的烛火未熄。
沈昭宁坐在案前,手里还捏着那张刚焚尽的密信残片。灰落在铜盆里,像一片死蝶,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她没动,只盯着火盆里那点余烬,眼神沉得不见底。
林砚秋站在下首,捧着一叠卷宗,指尖冻得发红。她不敢说话,可呼吸压得很低,生怕惊了这屋里的静。
“把北疆近三年的奏报都调来。”沈昭宁终于开口,声音不重,却像冰碴子刮过青石板,“粮草、马政、巡防更替,一样不落。”
林砚秋低头应是,转身去取。不多时,纸页堆满案头,厚厚一摞,压得烛影都歪了。
沈昭宁抽出一支玉簪,蘸了墨,在舆图上划出几道线。她的动作很稳,一笔一划,像是在缝一件看不见的衣裳。
林砚秋凑近看,忽然一怔:“娘娘……沈家军三月内两次报损战马,每次都是三百匹,可兵部无调拨记录。”
沈昭宁没抬头:“查修缮边墙的开支。”
“有七笔共四千两,从户部支取,但工部无备案,也无监工签押。”
“人呢?”
“领款的是沈家旁支管事,叫沈禄。”
沈昭宁冷笑一声,玉簪尖在地图上一点,正落在洛水南岸。“他们不是在修墙。是在调兵。”
林砚秋心头一跳,下意识压低声音:“可……若此时揭发,怕被说成挟私报复。毕竟……您是沈家长女。”
“所以我不会揭发。”沈昭宁抬眼,目光扫过来,“我要让他们自己走上来,把罪名认了。”
话音落,她起身走到屏风后,取出一只紫檀匣。打开,里面是一叠誊抄的密信,字迹与沈云瑶兄长如出一辙。其中一封写着:“中宫有眼,慎行。待事成,自可分天下。”
林砚秋瞳孔微缩。
沈昭宁合上匣子,轻声道:“请她来,就说我想叙叙旧。”
三更天,沈云瑶来了。
她穿一身素色宫装,发髻简单,手里捧着一壶热茶,笑得温顺:“姐姐夜深唤我,可是身子不适?”
沈昭宁没让她坐,只亲自倒了杯茶,推过去:“你哥哥前日夜里渡了洛水,你知道吗?”
沈云瑶手一抖,茶水溅在袖口。
“不知道?”沈昭宁看着她,“那你可知道,他与北疆副将往来密信,说‘中宫有眼,慎行’?”
“我……”沈云瑶脸色刷白,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溅了一地。
沈昭宁仍坐着,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我不是要你死。”她声音缓了些,“我是要你开口。谁主使的?调兵为何?太后召议军务,议的到底是什么?”
沈云瑶跪下去,额头抵地,声音发颤:“是族老……说先帝许沈家‘生杀自专’,只要不犯国法,宗族之事,外人不得干涉……他们想借军议之名,逼陛下立储,废您后位……”
“然后呢?”
“然后……让大公子入主禁军,掌控宫门……”
沈昭宁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已无波澜。
“你可知我母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沈云瑶不敢答。
“她说:‘宁儿,记住,你姓沈,但心要姓崔。’”她站起身,披上外袍,“押去祠堂。依《沈氏家规》第三十七条,通敌者,杖三十,削籍。”
沈云瑶猛然抬头,眼泪涌出来:“娘娘!我也是被逼的!我不说,全家都会死!”
“我知道。”沈昭宁看着她,眼神冷得像雪,“可我也知道,若我不做,死的就是更多人。”
侍卫进来,拖她出去。她一路哭喊,声声撕心,最后只剩呜咽。
沈昭宁没回头。
她只是把玉簪重新别回发间,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五更天,雪又下了。
沈氏别院祠堂灯火通明,灵位前香烟缭绕。宗亲齐聚,或站或坐,没人说话。空气里只有烛芯爆裂的“噼啪”声。
沈云瑶被按在蒲团上,衣衫褪至腰间,脊背露出。
第一杖落下,她闷哼一声。
第二杖,咬破了唇。
第三杖,血溅在族谱封皮上,像一朵暗红的梅。
第五杖,她昏死过去。
沈昭宁站在灵位前,手扶母亲牌位,纹丝未动。她看着族老:“还有人要替她求情吗?”
无人应答。
第七杖起,由家仆代行。每一下都沉重,像是在砸一块铁。
第三十杖落完,沈云瑶已不成人形。侍女用冷水泼醒她,她睁开眼,泪与血混在一起。
沈昭宁提笔,蘸墨,在族谱上一笔勾去她的名字。墨迹浓黑,像刀割过纸面。
她合上族谱,环视众人:“家不正,何以正天下?今日废一人,明日可斩百人。若有不服,尽可当面来争。”
祠堂死寂。
一个老妇想开口,被身旁人死死拉住。
沈昭宁转身,披风扫过门槛,雪地上留下一道直而长的影子,像一杆插进冻土的枪。
天刚亮,消息已传入宫。
萧景珩正在偏殿批折子,听到禀报,笔尖一顿,墨滴在纸上,晕开老大一团。
“她敢!”他猛地站起,脸色铁青,“沈家宗法归宗法,岂容她一个妇人擅动刑罚!传旨!训斥沈昭宁,即刻入见!”
太监低头应是,退下传旨。
半个时辰后,中宫轿辇入宫门,停在宣政殿外。
沈昭宁步入殿中,未施粉黛,只穿一身素色凤袍,发间玉簪未换,仍是那支梅花簪。
她跪地接旨,听完训斥,脸上无悲无喜。
“臣妾谢陛下训诫。”她缓缓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黄帛,“这是先帝御笔,铁券丹书副本。其中载明:‘沈氏一族,宗族事务,生杀自专,朝廷不得干预。’”
她展开,高举过头。
萧景珩盯着那行字,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沈昭宁再进一步,声音清越:“陛下若疑臣妾专权,请收回凤印,废后另立。否则,请容臣妾治家如治国。”
殿中一片死寂。
几个大臣低头避视,无人敢言。
萧景珩盯着她,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起来。不再是那个新婚夜默默转身的女子,也不是五年来低头理政的皇后。她站在那儿,像一把出鞘的刀,寒光刺骨。
“你非要如此?”他声音低哑。
“臣妾只是守规矩。”她垂眸,“家法如山,违者必惩。若连这点道理都不讲,何谈天下太平?”
“退下!”他猛地拍案,声音炸响。
她转身离去,裙裾拂过金砖,脚步未乱。
走到殿门时,她忽停下,没回头:“陛下,若您真要废后,臣妾明日便交还凤印,离宫修行。但在此之前——”她顿了顿,“臣妾仍是皇后。”
帘幕落下,余音未散。
萧景珩站在原地,久久不动。他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见她。她站在崔家花园里,穿一件月白衫子,手里拿着一支竹笛,吹的正是白芷如今常吹的那首《溪月行》。
那时他以为,一生只爱那般清澈的声音。
可如今,他竟觉得,那声音太轻,托不起这江山的重量。
朱雀门前,风雪未歇。
沈昭宁的轿子刚出宫门,就被一队黑甲拦住。
铁甲铿锵,为首之人眉目冷峻,正是谢危。
他大步上前,掀开轿帘,目光如刀:“你明知此举会激化外戚反扑,为何还要毁家成局?”
沈昭宁没动,只抬眼看他。风雪打在她脸上,皮肤泛红,可眼神亮得惊人。
“因为我母姓崔,心在社稷。”她轻声道,“而我,是皇后。”
谢危沉默片刻,声音压低:“你就不怕他们联合逼宫?沈家在朝中根深蒂固,太后也不会坐视。”
“所以我才要先动手。”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折,封口火漆完好,却无署名,“若我身死,此折即刻送往北疆都护府。”
谢危接过,指尖触到纸面,凉得刺骨。
“你能信我?”她看着他。
他盯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这个女人,从不求人,连看他一眼都像施舍。可现在,她把命交到了他手上。
“我守的是宫门。”他声音低沉,“你守的是江山。”
她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帘幕落下。
轿子起行,碾过积雪,吱呀作响。
夜深,东楼。
沈昭宁独登城楼,立于寒风之中。雪后初霁,天光微青,远处山河如画,静默无言。
林砚秋捧着火盆上来,轻声问:“那折子……真要送去?”
沈昭宁点头,从怀中取出另一份一模一样的密折。她将一角投入火盆,火舌舔上,纸边卷曲焦黑,她立刻抽出,吹灭火星,封入漆筒。
楼下,快马已备。
她亲手将漆筒交予信使,只道:“送至幽州驿站,交‘无面人’。”
信使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她立于城楼,玉簪映月,冷光如剑。风吹起她的衣角,像一只欲飞的鹤。
漆筒之上,赫然署名——“凤隐”。
谢危在营中收到快报时,天已微明。
“沈家军越过三道关隘,伪装巡防,实则向京畿靠拢。前锋距洛水不足五十里。”
他盯着军报,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那封密折的边缘。
帐外传来脚步声,副将低声禀报:“统领,北疆都护府回信到了。”
谢危拆信,只八字:“凤隐既出,诸邪退避。”
他盯着那四个字,良久,低声自语:“她要的不是自保……是清算。”
帐外风起,卷起积雪,扑在军旗上。旗面猎猎作响,隐约可见一个“沈”字,正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