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鼓在宫墙外敲过三声,余音被冻在冰碴里,散得又慢又沉。
中宫密室门闩落下的那一瞬,屋里的烛火猛地一缩,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沈昭宁背靠着门板站了片刻,呼吸轻而稳,仿佛刚从一场厮杀中抽身。她没点灯,只走到案前,将袖中那张血诏缓缓抽出,平铺于桌面。
纸面早已干涸,可那“奉仪白芷”四个字仍像裂开的伤口,渗着暗红。她指尖抚过,触到纸背粗糙的纹路——那是用指头一遍遍划出来的,不是写,是剜。陆怀瑾的手,她见过,老树皮似的,骨节粗大。他能忍着疼写下这八个字,就说明他知道,这一笔下去,不只是告发,更是赌命。
她抬眼,烛光映出对面墙上三道影子:一道是她自己,一道是摊开的《内训残卷》,还有一道,是静静躺在案角的玉簪。梅花簪头磨得发亮,像是被无数个夜晚摩挲过。她伸手,将簪子拿起来,轻轻别回发间。动作很轻,却像卸下了一层壳。
凤冠早已摘下,藏进了匣子里。她不想戴那个东西。那不是母亲留下的,也不是她自己挣来的,是别人塞给她的枷锁。
她坐下,重新看向血诏。
火盆在角落烧着,炭灰压得半死,偶尔“噼”一声,溅出一点红。她盯着那点火星,忽然想起萧景珩刚才在偏殿说的话:“你赢了是不是?”
她没赢。
赢的人不会坐在这种地方,半夜对着一张烧不烧、留不留的纸发怔。
她提笔,蘸墨,想拟一道反制诏书。狼毫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不是不会写,是不能写。
她若此刻动手,明日朝堂必乱。尚食局背后是太后,太后背后是沈家,沈家背后……是整个外戚势力盘根错节的网。她一动,就是掀桌。可谢危手中兵力未稳,林砚秋根基尚浅,寒门士子还在等风。她若急了,反倒成了别人清场的刀。
笔尖滴下一团墨,砸在纸上,晕成一朵黑花。
她放下笔。
起身,走到火盆前。手指捏住血诏一角,缓缓送入火舌之上。纸页边缘立刻卷曲、焦黑,火苗舔舐着“奉仪”二字,一点点吞没。她看着,眼神没动。
可就在火焰即将烧到“白芷”时,她猛地抽手。
纸片只剩一角未燃,焦边如蝶翼颤动。她吹灭余火,将残片攥在掌心,烫得指尖一缩。
她走回案前,翻开《内训残卷》,找到“制君篇”那一页。书脊有暗格,是母亲当年亲手缝的夹层。她抽出丝线,将残片嵌入其中,再一针一线缝合。动作极稳,像缝合一道旧伤。
缝完,她合上书,轻轻放在案头。
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下,短长缓。
是林砚秋。
她整了整衣襟,开门。
林砚秋站在外间,披着灰斗篷,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她一眼扫过室内,目光落在火盆上——灰烬未冷,纸角残存,已不成字。她又看向案上的《内训》,书已合拢,位置比之前偏了半寸。
她懂了。
“娘娘……”她声音压得极低,膝盖一弯,跪了下去,“臣求您暂隐锋芒。”
沈昭宁没扶她。
只转身走回案前,将《内训》推到她面前。
“你读过‘火不伤君,而焚其妄’么?”
林砚秋抬头,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怒,没有恨,甚至没有疲惫,只有一片深潭似的静。她忽然打了个寒战。
她原以为皇后是退了。
可这不是退。
这是把火藏进了心里。
“棋手不在于落子多狠,”沈昭宁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钉进骨头里,“而在于让对手以为自己还能走下一步。”
林砚秋慢慢站起来,腿有些软。她退出时脚步虚浮,手扶着门框才没跌倒。她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咚、咚、咚,像更鼓。
她终于明白了。
沈昭宁不是饶了谁。
她是掐住了所有人的命脉,然后松开手,让他们自己走进去。
——
偏殿里,药雾浓得化不开。
白芷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殿下……笛子修好了吗……我还能吹给你听……”
萧景珩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支断成两截的竹笛。他试过用金丝缠,可一碰就碎。他现在只是摩挲着“芷”字那道裂痕,指腹一遍遍划过,像是要把那点刻痕重新磨出来。
他想起十六岁那年。
雪落满肩,他在旧笛亭外站了半个时辰,不敢进去。她穿一件青色裙衫,坐在亭中,笛声清越,像溪水从山涧淌过。他听着,心口发紧,像是被什么攥住了。
后来她走了,他才敢进去。掏出小刀,在笛身上刻下“芷”字。那时他想,这世上总有一处干净地,哪怕只能远远看着。
如今呢?
他低头看白芷的脸。嘴唇青紫,脸颊凹陷,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他忽然问:“若我封你为奉仪,你要不要?”
床上的人没应。
他苦笑了一下,把残笛贴在额头上,闭上眼。
“我不该让你等这么久……可这宫里,连一个名分都难。”
他睁开眼,唤来心腹太监,声音哑得不像话:“去中宫……替我请罪。”
太监低头:“是。”
“去看看。”萧景珩盯着火盆里熬药的罐子,蒸汽糊住窗纸,“她有没有拟诏。”
太监应声退下,脚步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
中宫正殿,灯还亮着。
沈昭宁已换了一身素白中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神情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宫女立在一旁,捧着新沏的茶。
太监进来,跪地叩首:“陛下悔悟,命奴婢来向娘娘请罪。”
沈昭宁没抬头。
“赐茶。”
宫女奉茶。她接过,轻啜一口,放下。
抬手。
侍女立刻捧出火盆,放到太监面前。盆底只有灰烬,混着未燃尽的纸角,早已冷却。
太监盯着那堆灰,额头沁出冷汗。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皇帝最后的倔强,是他在绝望中抓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今,烧了。
“回去告诉陛下,”沈昭宁声音淡淡,像说一件寻常事,“火已熄了。”
太监叩首,退出。刚跨出门槛,腿一软,差点跪倒。他扶着墙才站稳,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他知道,这一夜,有人输了。
可他也知道,赢的人,未必好过。
——
寅时初刻,风止雪歇。
沈昭宁送走太监,缓步至窗前。她推开窗,夜风涌入,吹得案上纸页哗哗作响。她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像一层霜。
窗外,宫道结冰如镜,映着半钩残月,清冷如洗。远处偏殿灯火昏黄,药雾未散,像一团化不开的愁。
她取出玉簪,指尖轻抚梅花簪头。那道指甲刻痕还在,很深,是母亲临终前一夜,一寸寸划出来的。
“娘,”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未毁他,也未饶他。”
烛光从背后照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杆插进冻土的旗。
——
黑暗中,一道影子无声入室。
谢危的亲卫跪地,双手呈上密信:“统领命属下亲手交予娘娘。”
沈昭宁拆信,展开,只八字:
**北疆急奏,太后召沈家私议军务。**
她眸光微凝,没说话。
将信投入火盆。
灰烬飘起,如蝶,旋了几圈,落在她脚边。
她望着窗外,月光斜照,玉簪泛冷光,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