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中宫正殿。
烛火将尽,灯芯“噼啪”爆了一记,火星子溅上纱罩,烧出个小洞。光从那里漏出来,在金砖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亮斑,正好落在沈昭宁的鞋尖前。
她端坐凤座,背脊未靠椅背,肩线笔直如裁。左手摊开《内训残卷》,指尖停在“制君篇”三字上,那两个字被一滴血染得发暗,像烧焦的叶脉。右手缠着素帛,布是新的,可边缘已透出红痕。她没去管,只是轻轻合上书,夹进那页秘纸——十六字箴言贴着纸背,像藏在骨头里的刀。
案角躺着个空信封,边角焦黑,写着“凤隐”二字。那是昨夜她亲手封入密令后烧去的残迹。信已走,命已发,再无回头。
铜漏滴答,一声,又一声。天光从窗棂斜切进来,灰白,冷硬,照得殿内陈设轮廓分明。香炉里余烟未散,盘成蛇形,缓缓爬升,忽然断了,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住。
沈昭宁睁眼。
她起身,未唤宫人,自己取下凤冠,搁在案上。珠玉轻响,像雨打青瓦。她解了外袍,换上深青翟衣,腰束玉带,动作不疾不徐。镜中人眉目沉静,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唯有眼底一道锐光,藏不住。
林砚秋进来时,正看见她系最后一枚扣。
“尚仪局清点完毕。”林砚秋低声,“六尚女官、内侍总管、掌事太监,共计四十三人,皆已列册候召。您要见谁?”
沈昭宁系扣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她:“都不见。”
林砚秋一怔。
“今日朝会,不是家宴。”沈昭宁声音平平的,“我要的,是整个太极殿。”
林砚秋低头:“是。”
她退到门边,又停住:“白芷……不见了。”
沈昭宁没回头:“她早就不在了。”
林砚秋没再说话,走了。
殿内又静下来。
沈昭宁走到案前,抽出《内训残卷》,翻开夹层,取出那页薄纸,展开。十六字静静躺着:**制君之术,在绝其退路。情若不断,局终必败。**
她盯着它,像盯着一场赌局的最后一枚筹码。
然后,她吹熄残烛。
晨光涌进大殿,照亮她挺直的背影。
辰时初,太极殿。
钟声撞了九下,百官入列。
萧景珩坐在龙椅上,玄袍广袖,面容冷峻。他昨夜未眠,眼下有青影,眼神却亮得吓人。他手里捏着一份奏折,边角已被揉皱。
百官低首肃立,无人敢抬头。
沈昭宁从侧门进来时,穿的是皇后翟衣,未戴凤冠,发髻用一支素银簪固定。她步子不快,踏在金砖上的声音却清晰可闻,像踩在人心上。
她走到御阶下,跪地,行礼。
“臣妾参见陛下。”
萧景珩没让她起。
他盯着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沈氏私调边军,勾结北狄,兵临洛水,你可知罪?”
沈昭宁低头:“臣妾所为,皆依家法,先帝遗训。”
“家法?”萧景珩猛地拍案,奏折甩出,砸在她面前,“你废族人、焚族谱、斩沈云瑶于家庙——你是皇后,不是族长!更不是刑官!”
“沈家非我私产。”她缓缓抬头,目光迎上他的,“但沈家军,是朝廷兵马。兵符未交兵部,擅自调动,是谋逆。”
“你擅作主张!未经朕允!”
“陛下昨夜未曾临朝。”她声音不高,“臣妾以皇后身份,执掌六宫,兼理宗务。沈家犯律,臣妾有权处置。”
“你眼里还有朕吗?”
“臣妾眼里有法。”她一字一句,“也有江山。”
大殿死寂。
文官们低着头,手心冒汗。武将们握紧刀柄,呼吸粗重。
萧景珩盯着她,胸口起伏。他忽然冷笑:“好一个‘有法有江山’。那你告诉我,昨夜你发出的‘凤隐’密令,调谢危黑甲封锁四门,是哪条律法准的?”
沈昭宁沉默一瞬。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托于掌心。
漆黑底,金纹边,正面刻“凤隐”二字,背面是先帝御印。
“先帝遗诏,附铁券一道。”她声音平稳,“‘凤隐’令出,如朕亲临。持令者,可调禁军、开城门、斩节度而不奏。”
百官哗然。
萧景珩脸色变了:“这……不可能。”
“陛下若不信。”她将令牌放在地上,推至阶前,“可召宗正寺验印,或遣人赴宗庙查档。”
萧景珩没动。
他盯着那块令牌,像盯着一把插进胸口的刀。
他知道那道遗诏存在。先帝晚年多疑,怕外戚干政,曾密授沈家一门“凤隐”权柄,以防太子失控。但他以为那道令早已作废。
没想到,她一直藏着。
更没想到,她敢用。
他忽然觉得荒谬。他坐在这龙椅上,万人之上,可此刻,却被一个女人用他父亲的遗命压得喘不过气。
“你算计我。”他声音低哑。
“臣妾算计的是叛军。”她终于抬头,目光直视他,“沈家军前锋距京畿三十里,携带北狄通关文书,以铁器换战马,三年不断。他们不是来勤王,是来废帝。”
萧景珩瞳孔一缩。
“你有证据?”
“有。”
她抬手。
林砚秋从殿外走入,捧着一只木匣,放在阶前。
沈昭宁打开,取出一叠信笺。
“北疆都护府截获密函七封,往来北狄互市将军。信中明言,待沈家军入京,即拥立幼主,尊陛下为太上皇,由沈氏摄政。”她顿了顿,“信尾盖有沈氏旁支私印,与通关文书一致。”
她将信一页页展开,呈于百官眼前。
萧景珩没看。他盯着沈昭宁。
他忽然发现,她今天没涂口脂。唇色苍白,可眼神亮得惊人。她站在这里,不是求饶,不是辩解,而是在审判。
他喉咙发紧。
“所以……你烧族谱,废沈云瑶,是为了清理门户?”
“是为了斩断他们的退路。”她声音轻了,“母亲说过,制君之术,在绝其退路。情若不断,局终必败。”
萧景珩懂了。
她不是在争权。
她是在清君侧。
可他还是恨。
恨她瞒他,恨她独断,恨她在他面前如此清醒,而他像个被蒙在鼓里的蠢货。
“你就不信朕?”他声音发颤,“朕是你的夫君!”
“陛下。”她终于露出一丝情绪,极淡,像风过水面,“若您真是我的夫君,就不会昨夜守在偏殿,等一个宫女醒来。”
大殿死寂。
连呼吸声都停了。
萧景珩僵在龙椅上,像被抽了一耳光。
他知道她说的是白芷。
可此刻,这句话像一把刀,把他和那个温柔幻梦彻底割开。
他忽然觉得冷。
沈昭宁没再看他,转身面向百官。
“沈家谋逆,证据确凿。臣妾已依家法清理门户,现将全案移交大理寺、宗正寺共审。请陛下下旨,通缉沈禄,追缴兵符,派钦差接管北疆军务。”
她语毕,跪地,再拜。
百官沉默片刻,纷纷跪下。
“臣等附议!”
萧景珩坐在龙椅上,手抓着扶手,指节发白。
他看着阶下群臣,看着那个背脊挺直的女人。
他知道,他输了。
不是输在权谋,是输在清醒。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准奏。”
沈昭宁起身,收起令牌,转身离殿。
经过御阶时,她脚步微顿。
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陛下,您的天下,还稳着。”
话落,人已出殿。
殿门关闭,隔绝内外。
萧景珩独自坐在龙椅上,像坐在一座孤峰之上。
他忽然觉得,这个皇后,他从来就不曾拥有过。
巳时三刻,偏殿密室。
谢危站在门边,甲未卸,刀未离身。
沈昭宁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北疆舆图,指尖划过洛水防线。
“沈家军停了。”她说。
谢危点头:“前锋距京畿二十里,原地扎营。主帅传令,称奉太后懿旨,入京护驾。”
“太后?”沈昭宁冷笑,“她连凤印都交了,哪来的懿旨?”
“有人假传。”
“谁?”
“沈禄。”
“他人在哪?”
“昨夜潜入宫中,藏于西六宫废院。”
沈昭宁抬眼:“你知道?”
“知道。”
“为什么不抓?”
“我在等您下令。”他看着她,“也想看看,您到底有多狠。”
她笑了,极轻,像风吹过枯枝。
“你怕我心软?”
“我怕你……还念旧情。”
她沉默片刻,手指划过地图上一处山口。
“谢统领。”
“在。”
“调黑甲三千,围西六宫。活捉沈禄,押赴午门问罪。若他拒捕……”她抬眼,目光如冰,“格杀勿论。”
谢危抱拳:“是。”
他转身要走。
“谢危。”她叫住他。
他停步,未回头。
“昨夜你守城门,是为了护我出宫?”她问。
他沉默一瞬:“是。”
“现在呢?”
他终于回头,目光沉沉:“现在,臣护的是社稷。”
她看着他,良久,轻轻点头。
“有你守着,我放心。”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转身离去。
门关上。
沈昭宁低头,继续看地图。
可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午时,旧笛亭。
亭子建在深湖中央,四面环水,只有一条窄桥相连。白芷坐在亭中石凳上,穿一身素裙,未施粉黛。
她手里拿着一支竹笛,轻轻摩挲。
这是萧景珩送的。
那年他还是太子,偶然听她吹《溪月行》,说这曲子配她,像月下初雪。后来他让人做了这支笛,紫竹为身,银丝缠柄,说是“只为一人吹”。
她从未还过。
她也不想还。
亭外风起,湖面泛起细纹。远处传来钟声,是朝会结束的信号。
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砚秋来过,只说了一句:“沈家谋逆,皇后执掌全局,陛下已下旨追缉。”
她没问,也没哭。
她只是坐在亭子里,一遍遍擦这支笛。
直到指尖发红,发疼。
老乐师拄着拐,颤巍巍走来,站在桥头。
“姑娘……回吧。”他声音沙哑,“风大,湖凉。”
白芷抬头,笑了笑:“您说,他会不会来看我?”
老乐师摇头。
“不会了。”他说,“他需要的人,从来不是你。”
白芷不语。
她低头,看着湖水。
水里映出她的脸,苍白,瘦削,像一片随时会碎的月光。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只是……不想让他看见我消失的样子。”
老乐师闭眼,没再劝。
他知道,有些人活着,只是为了成全别人的觉醒。
他转身,慢慢走了。
白芷独自坐在亭中,拿起笛,轻轻吹起《溪月行》。
曲子断续,不成调,像哭。
吹到一半,她突然停下。
她把笛子放在石桌上,整了整衣裙,起身,走到亭边。
湖水幽深,倒映着天光。
她最后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
然后,一步,踏入水中。
水花很轻,像落叶。
亭中,笛声未散,仿佛还在响。
未时末,中宫回廊。
沈昭宁正走向正殿,忽听林砚秋急步赶来。
“不好了!”林砚秋声音发抖,“白芷……投湖了!”
沈昭宁脚步一顿。
她没说话,也没动。
“人在旧笛亭发现的,衣裙湿透,人已……”林砚秋咬唇,“太医说,救不回来了。”
沈昭宁闭眼。
良久,她睁开,声音平静:“备轿,去偏殿。”
“您要去见陛下?”
“不。”她说,“我去见一个,终于明白自己是谁的人。”
轿子停在偏殿外。
她未让通传,径直走入。
萧景珩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竹笛,正是白芷那支。他低着头,肩背微微发颤。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
看见是她,他猛地站起,眼神赤红。
“你满意了?”他嘶声问,“人都死了,你赢了,是不是?”
沈昭宁站着,没动。
“她不是为你死的。”她说。
“你说什么?”
“她死,是因为终于明白。”沈昭宁声音很轻,“你爱的不是她,是逃避。她存在的意义,是让你觉得自己还能干净。可现在,你不需要逃了,因为有人替你撑起了整个天下。”
萧景珩瞪着她,嘴唇发抖。
“你……你懂什么?”
“我懂。”她看着他,“我比你更懂失去。可我没有跳湖,因为我还有事要做。”
他忽然冲上来,一把抓住她手腕。
力道很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她没挣,也没躲。
“那你告诉我!”他吼,“你为什么要活着?为了权?为了恨?还是为了看我痛苦?”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
“我活着。”她一字一句,“是为了让像她这样的人,不必再用死亡证明自己的存在。”
他僵住。
手,慢慢松开。
她收回手,轻轻揉了揉腕骨。
然后,她转身,走了。
轿子远去。
萧景珩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笛。
笛身冰冷。
他忽然蹲下,抱着头,无声地哭了。
戌时,宫墙高处。
沈昭宁独自站在城楼,披着一件旧披风,是少年时练字用的那件,肩头磨出了毛边。
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望着旧笛亭方向。
亭子空了,湖面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有人走了。
她摸了摸心口,那里贴着那页秘纸,紧挨着心跳。
她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是心。
她闭眼,听见风里似乎还有笛声,断断续续,吹的是《溪月行》。
她没动。
直到夜深,直到星沉。
她转身,准备下城。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危站在十步外,甲胄未卸,手里捧着一件东西。
“这是……”他走近,递给她。
是一支竹笛。
“从亭子里捡的。”他说,“我想,你或许……该留着。”
她接过,指尖抚过笛身。
紫竹,银丝,触手温润。
她没说话,只轻轻点头。
“你去北疆。”她说,“明日就走。”
他一怔:“您……赶我走?”
“不是赶。”她看着远方,“是托付。沈家虽倒,北狄未平。你去,我放心。”
他低头,声音低哑:“若我不在,谁护您?”
“我不需要护。”她淡淡道,“我只需要,有人守着该守的。”
他看着她,良久,单膝跪地。
“臣,遵旨。”
她没扶他。
她转身,披风猎猎,走下城楼。
夜风卷起她的发,像一缕不肯落的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