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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血诏焚尽时

东宫隐忍

拂晓,中宫正殿。

烛火将尽,灯芯“噼啪”爆了一记,火星子溅上纱罩,烧出个小洞。光从那里漏出来,在金砖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亮斑,正好落在沈昭宁的鞋尖前。

她端坐凤座,背脊未靠椅背,肩线笔直如裁。左手摊开《内训残卷》,指尖停在“制君篇”三字上,那两个字被一滴血染得发暗,像烧焦的叶脉。右手缠着素帛,布是新的,可边缘已透出红痕。她没去管,只是轻轻合上书,夹进那页秘纸——十六字箴言贴着纸背,像藏在骨头里的刀。

案角躺着个空信封,边角焦黑,写着“凤隐”二字。那是昨夜她亲手封入密令后烧去的残迹。信已走,命已发,再无回头。

铜漏滴答,一声,又一声。天光从窗棂斜切进来,灰白,冷硬,照得殿内陈设轮廓分明。香炉里余烟未散,盘成蛇形,缓缓爬升,忽然断了,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住。

沈昭宁睁眼。

她起身,未唤宫人,自己取下凤冠,搁在案上。珠玉轻响,像雨打青瓦。她解了外袍,换上深青翟衣,腰束玉带,动作不疾不徐。镜中人眉目沉静,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唯有眼底一道锐光,藏不住。

林砚秋进来时,正看见她系最后一枚扣。

“尚仪局清点完毕。”林砚秋低声,“六尚女官、内侍总管、掌事太监,共计四十三人,皆已列册候召。您要见谁?”

沈昭宁系扣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她:“都不见。”

林砚秋一怔。

“今日朝会,不是家宴。”沈昭宁声音平平的,“我要的,是整个太极殿。”

林砚秋低头:“是。”

她退到门边,又停住:“白芷……不见了。”

沈昭宁没回头:“她早就不在了。”

林砚秋没再说话,走了。

殿内又静下来。

沈昭宁走到案前,抽出《内训残卷》,翻开夹层,取出那页薄纸,展开。十六字静静躺着:**制君之术,在绝其退路。情若不断,局终必败。**

她盯着它,像盯着一场赌局的最后一枚筹码。

然后,她吹熄残烛。

晨光涌进大殿,照亮她挺直的背影。

辰时初,太极殿。

钟声撞了九下,百官入列。

萧景珩坐在龙椅上,玄袍广袖,面容冷峻。他昨夜未眠,眼下有青影,眼神却亮得吓人。他手里捏着一份奏折,边角已被揉皱。

百官低首肃立,无人敢抬头。

沈昭宁从侧门进来时,穿的是皇后翟衣,未戴凤冠,发髻用一支素银簪固定。她步子不快,踏在金砖上的声音却清晰可闻,像踩在人心上。

她走到御阶下,跪地,行礼。

“臣妾参见陛下。”

萧景珩没让她起。

他盯着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沈氏私调边军,勾结北狄,兵临洛水,你可知罪?”

沈昭宁低头:“臣妾所为,皆依家法,先帝遗训。”

“家法?”萧景珩猛地拍案,奏折甩出,砸在她面前,“你废族人、焚族谱、斩沈云瑶于家庙——你是皇后,不是族长!更不是刑官!”

“沈家非我私产。”她缓缓抬头,目光迎上他的,“但沈家军,是朝廷兵马。兵符未交兵部,擅自调动,是谋逆。”

“你擅作主张!未经朕允!”

“陛下昨夜未曾临朝。”她声音不高,“臣妾以皇后身份,执掌六宫,兼理宗务。沈家犯律,臣妾有权处置。”

“你眼里还有朕吗?”

“臣妾眼里有法。”她一字一句,“也有江山。”

大殿死寂。

文官们低着头,手心冒汗。武将们握紧刀柄,呼吸粗重。

萧景珩盯着她,胸口起伏。他忽然冷笑:“好一个‘有法有江山’。那你告诉我,昨夜你发出的‘凤隐’密令,调谢危黑甲封锁四门,是哪条律法准的?”

沈昭宁沉默一瞬。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托于掌心。

漆黑底,金纹边,正面刻“凤隐”二字,背面是先帝御印。

“先帝遗诏,附铁券一道。”她声音平稳,“‘凤隐’令出,如朕亲临。持令者,可调禁军、开城门、斩节度而不奏。”

百官哗然。

萧景珩脸色变了:“这……不可能。”

“陛下若不信。”她将令牌放在地上,推至阶前,“可召宗正寺验印,或遣人赴宗庙查档。”

萧景珩没动。

他盯着那块令牌,像盯着一把插进胸口的刀。

他知道那道遗诏存在。先帝晚年多疑,怕外戚干政,曾密授沈家一门“凤隐”权柄,以防太子失控。但他以为那道令早已作废。

没想到,她一直藏着。

更没想到,她敢用。

他忽然觉得荒谬。他坐在这龙椅上,万人之上,可此刻,却被一个女人用他父亲的遗命压得喘不过气。

“你算计我。”他声音低哑。

“臣妾算计的是叛军。”她终于抬头,目光直视他,“沈家军前锋距京畿三十里,携带北狄通关文书,以铁器换战马,三年不断。他们不是来勤王,是来废帝。”

萧景珩瞳孔一缩。

“你有证据?”

“有。”

她抬手。

林砚秋从殿外走入,捧着一只木匣,放在阶前。

沈昭宁打开,取出一叠信笺。

“北疆都护府截获密函七封,往来北狄互市将军。信中明言,待沈家军入京,即拥立幼主,尊陛下为太上皇,由沈氏摄政。”她顿了顿,“信尾盖有沈氏旁支私印,与通关文书一致。”

她将信一页页展开,呈于百官眼前。

萧景珩没看。他盯着沈昭宁。

他忽然发现,她今天没涂口脂。唇色苍白,可眼神亮得惊人。她站在这里,不是求饶,不是辩解,而是在审判。

他喉咙发紧。

“所以……你烧族谱,废沈云瑶,是为了清理门户?”

“是为了斩断他们的退路。”她声音轻了,“母亲说过,制君之术,在绝其退路。情若不断,局终必败。”

萧景珩懂了。

她不是在争权。

她是在清君侧。

可他还是恨。

恨她瞒他,恨她独断,恨她在他面前如此清醒,而他像个被蒙在鼓里的蠢货。

“你就不信朕?”他声音发颤,“朕是你的夫君!”

“陛下。”她终于露出一丝情绪,极淡,像风过水面,“若您真是我的夫君,就不会昨夜守在偏殿,等一个宫女醒来。”

大殿死寂。

连呼吸声都停了。

萧景珩僵在龙椅上,像被抽了一耳光。

他知道她说的是白芷。

可此刻,这句话像一把刀,把他和那个温柔幻梦彻底割开。

他忽然觉得冷。

沈昭宁没再看他,转身面向百官。

“沈家谋逆,证据确凿。臣妾已依家法清理门户,现将全案移交大理寺、宗正寺共审。请陛下下旨,通缉沈禄,追缴兵符,派钦差接管北疆军务。”

她语毕,跪地,再拜。

百官沉默片刻,纷纷跪下。

“臣等附议!”

萧景珩坐在龙椅上,手抓着扶手,指节发白。

他看着阶下群臣,看着那个背脊挺直的女人。

他知道,他输了。

不是输在权谋,是输在清醒。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准奏。”

沈昭宁起身,收起令牌,转身离殿。

经过御阶时,她脚步微顿。

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陛下,您的天下,还稳着。”

话落,人已出殿。

殿门关闭,隔绝内外。

萧景珩独自坐在龙椅上,像坐在一座孤峰之上。

他忽然觉得,这个皇后,他从来就不曾拥有过。

巳时三刻,偏殿密室。

谢危站在门边,甲未卸,刀未离身。

沈昭宁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北疆舆图,指尖划过洛水防线。

“沈家军停了。”她说。

谢危点头:“前锋距京畿二十里,原地扎营。主帅传令,称奉太后懿旨,入京护驾。”

“太后?”沈昭宁冷笑,“她连凤印都交了,哪来的懿旨?”

“有人假传。”

“谁?”

“沈禄。”

“他人在哪?”

“昨夜潜入宫中,藏于西六宫废院。”

沈昭宁抬眼:“你知道?”

“知道。”

“为什么不抓?”

“我在等您下令。”他看着她,“也想看看,您到底有多狠。”

她笑了,极轻,像风吹过枯枝。

“你怕我心软?”

“我怕你……还念旧情。”

她沉默片刻,手指划过地图上一处山口。

“谢统领。”

“在。”

“调黑甲三千,围西六宫。活捉沈禄,押赴午门问罪。若他拒捕……”她抬眼,目光如冰,“格杀勿论。”

谢危抱拳:“是。”

他转身要走。

“谢危。”她叫住他。

他停步,未回头。

“昨夜你守城门,是为了护我出宫?”她问。

他沉默一瞬:“是。”

“现在呢?”

他终于回头,目光沉沉:“现在,臣护的是社稷。”

她看着他,良久,轻轻点头。

“有你守着,我放心。”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转身离去。

门关上。

沈昭宁低头,继续看地图。

可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午时,旧笛亭。

亭子建在深湖中央,四面环水,只有一条窄桥相连。白芷坐在亭中石凳上,穿一身素裙,未施粉黛。

她手里拿着一支竹笛,轻轻摩挲。

这是萧景珩送的。

那年他还是太子,偶然听她吹《溪月行》,说这曲子配她,像月下初雪。后来他让人做了这支笛,紫竹为身,银丝缠柄,说是“只为一人吹”。

她从未还过。

她也不想还。

亭外风起,湖面泛起细纹。远处传来钟声,是朝会结束的信号。

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砚秋来过,只说了一句:“沈家谋逆,皇后执掌全局,陛下已下旨追缉。”

她没问,也没哭。

她只是坐在亭子里,一遍遍擦这支笛。

直到指尖发红,发疼。

老乐师拄着拐,颤巍巍走来,站在桥头。

“姑娘……回吧。”他声音沙哑,“风大,湖凉。”

白芷抬头,笑了笑:“您说,他会不会来看我?”

老乐师摇头。

“不会了。”他说,“他需要的人,从来不是你。”

白芷不语。

她低头,看着湖水。

水里映出她的脸,苍白,瘦削,像一片随时会碎的月光。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只是……不想让他看见我消失的样子。”

老乐师闭眼,没再劝。

他知道,有些人活着,只是为了成全别人的觉醒。

他转身,慢慢走了。

白芷独自坐在亭中,拿起笛,轻轻吹起《溪月行》。

曲子断续,不成调,像哭。

吹到一半,她突然停下。

她把笛子放在石桌上,整了整衣裙,起身,走到亭边。

湖水幽深,倒映着天光。

她最后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

然后,一步,踏入水中。

水花很轻,像落叶。

亭中,笛声未散,仿佛还在响。

未时末,中宫回廊。

沈昭宁正走向正殿,忽听林砚秋急步赶来。

“不好了!”林砚秋声音发抖,“白芷……投湖了!”

沈昭宁脚步一顿。

她没说话,也没动。

“人在旧笛亭发现的,衣裙湿透,人已……”林砚秋咬唇,“太医说,救不回来了。”

沈昭宁闭眼。

良久,她睁开,声音平静:“备轿,去偏殿。”

“您要去见陛下?”

“不。”她说,“我去见一个,终于明白自己是谁的人。”

轿子停在偏殿外。

她未让通传,径直走入。

萧景珩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竹笛,正是白芷那支。他低着头,肩背微微发颤。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

看见是她,他猛地站起,眼神赤红。

“你满意了?”他嘶声问,“人都死了,你赢了,是不是?”

沈昭宁站着,没动。

“她不是为你死的。”她说。

“你说什么?”

“她死,是因为终于明白。”沈昭宁声音很轻,“你爱的不是她,是逃避。她存在的意义,是让你觉得自己还能干净。可现在,你不需要逃了,因为有人替你撑起了整个天下。”

萧景珩瞪着她,嘴唇发抖。

“你……你懂什么?”

“我懂。”她看着他,“我比你更懂失去。可我没有跳湖,因为我还有事要做。”

他忽然冲上来,一把抓住她手腕。

力道很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她没挣,也没躲。

“那你告诉我!”他吼,“你为什么要活着?为了权?为了恨?还是为了看我痛苦?”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

“我活着。”她一字一句,“是为了让像她这样的人,不必再用死亡证明自己的存在。”

他僵住。

手,慢慢松开。

她收回手,轻轻揉了揉腕骨。

然后,她转身,走了。

轿子远去。

萧景珩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笛。

笛身冰冷。

他忽然蹲下,抱着头,无声地哭了。

戌时,宫墙高处。

沈昭宁独自站在城楼,披着一件旧披风,是少年时练字用的那件,肩头磨出了毛边。

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望着旧笛亭方向。

亭子空了,湖面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有人走了。

她摸了摸心口,那里贴着那页秘纸,紧挨着心跳。

她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是心。

她闭眼,听见风里似乎还有笛声,断断续续,吹的是《溪月行》。

她没动。

直到夜深,直到星沉。

她转身,准备下城。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危站在十步外,甲胄未卸,手里捧着一件东西。

“这是……”他走近,递给她。

是一支竹笛。

“从亭子里捡的。”他说,“我想,你或许……该留着。”

她接过,指尖抚过笛身。

紫竹,银丝,触手温润。

她没说话,只轻轻点头。

“你去北疆。”她说,“明日就走。”

他一怔:“您……赶我走?”

“不是赶。”她看着远方,“是托付。沈家虽倒,北狄未平。你去,我放心。”

他低头,声音低哑:“若我不在,谁护您?”

“我不需要护。”她淡淡道,“我只需要,有人守着该守的。”

他看着她,良久,单膝跪地。

“臣,遵旨。”

她没扶他。

她转身,披风猎猎,走下城楼。

夜风卷起她的发,像一缕不肯落的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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