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节来得猝不及防，淅淅沥沥的雨，打湿了青瓦巷的青石板。巷口的老槐树被水汽裹着，叶片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溅起细碎的水花，晕染了巷子里的青石板路。石板缝里的青苔被泡得发胀，绿油油的一片，像极了多年前那个盛夏，沈知予蹲在路边，用指尖拨弄青苔时，眼里盛着的光。
林向晚抱着一摞旧书，正准备搬到阁楼上晾晒，脚下的布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沾了些许湿冷的潮气。她走到屋檐下，抖了抖衣角的水珠，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墙角那个落满灰尘的木匣子。那匣子是沈知予离开前送她的，檀木质地，边角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圆润，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槐花，是他亲手雕的。
她蹲下身，指尖拂过匣子表面的浮尘，指腹触到那凹凸的槐花纹路，心头忽然一颤。鬼使神差地，她找来了钥匙，铜制的钥匙柄上也生了些铜绿，插进锁孔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叩开了尘封已久的时光。
木匣子被打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纸张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霉味，是独属于老物件的味道。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信，信封是沈知予偏爱的牛皮纸，有些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最上面的一封信，边角微微卷起，是他到北京的第一个月写的。
林向晚坐在屋檐下的木凳上，拆开信封，信纸是带着浅淡格子的稿纸，字里行间满是少年人藏不住的兴奋。“向晚，北京的天好蓝，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比青瓦巷的天要辽阔得多。这里的美术馆好大，有好多我只在画册上见过的画，那些笔触落在画布上，像是有生命力一样。我站在画前，忽然就觉得，以前在巷子里对着老槐树画画的日子，都像是一场梦。”
信里还夹着一张小小的明信片，是美术馆的一角，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等我站稳脚跟，就带你来看。”林向晚摩挲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起，眼底却漫上一层湿意。
她又拆开了几封，时间线拉得很长，从北京的盛夏，到深秋，再到飘雪的寒冬。信里的内容，渐渐少了最初的少年意气，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疲惫。
“向晚，画室的竞争比我想象的要激烈太多了。大家都是带着一身本事来的，我画的画，总是被老师批评。他说我的画里少了点东西，太匠气，没有灵魂。我对着画布坐了一整夜，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改。”
“今天下了雨，我在画室门口等了很久的公交，浑身都湿透了。回到出租屋，才发现暖气坏了，裹着被子还是冷。那时候我忽然就很想念青瓦巷的槐花，想念你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每年五月，满院都是槐花香。你总说，槐花蜜是最甜的，现在想想，那味道好像就在舌尖。”
“我最近总是失眠，一闭上眼睛，就是画室里那些画，还有老师皱着眉的脸。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我真的不适合画画？可是放弃的话，我又不甘心。”
林向晚一封一封地看下去，指尖渐渐变得冰凉。那些信里的字字句句，像是一根根细针，轻轻扎在她的心上。她想起沈知予离开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背着画板，站在青瓦巷的巷口，朝她挥了挥手，说：“向晚，等我回来。”
她一直等，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巷子里的槐花开了又落，等到木匣子上的铜锁生了锈，等到梅雨季节又来了一次，却始终没有等到他的归期。
最后一封信，压在匣子的最底层，信封已经有些破损，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落款的日期，停在三年前的冬天。林向晚的指尖微微发颤，拆开信封，里面的信纸被揉得有些皱，墨痕因为受潮，晕开了些许，字迹也显得有些潦草。
“向晚，我可能，不适合画画。”
这一行字，像是用尽了沈知予所有的力气。林向晚的心脏猛地一缩，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对着画布坐了三天三夜，一笔都画不出来。老师说，我没有画画的天赋，再怎么努力，也只是白费功夫。我打算退学了，去南方闯闯，听说那里的机会很多。别等我了，向晚，风不会总朝着一个方向吹。我们就像这巷子里的青石板和老槐树，注定是要停在原地的，而我，是风，是注定要漂泊的。”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潦草的符号，像一阵风吹过的痕迹，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向晚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颤，信纸的边角被她攥得变了形。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得更密了，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整个青瓦巷都淹没。
巷口的老槐树在风雨中摇晃着，叶片上的水珠滚落下来，像是谁落下的眼泪。她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夏天，沈知予坐在老槐树下，拿着画笔，对着她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里，有星星，有月亮，还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可是后来，那个眼里有光的少年，终究是被风吹走了，吹向了遥远的远方，再也没有回来。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湿了青瓦巷的青石板，也打湿了林向晚的心。木匣子里的信，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场未完的梦，被藏在了岁月的深处，等着某一个梅雨季节，被人重新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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