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那天，空气里还浸着湿漉漉的凉意，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冲刷得透亮，倒映着瓦檐上垂落的最后几滴水珠。风卷着桂花香漫过墙头，带着几分清冽的甜，吹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叶还在滴水，翠绿的叶片被雨水洗得发亮，沉甸甸地垂着。就在那树下，站着个陌生的男人。
他穿着简单的休闲装，浅灰色的卫衣洗得有些发白，牛仔裤的裤脚沾着些泥土，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背上背着一个破旧的画板，画板的边角磕碰得掉了漆，露出里面斑驳的木色，一根磨得发亮的背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他就那样静立着，微微仰头，望着巷子深处那扇爬满凌霄的木门，久久不语。
阳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深邃的眼睛。那目光里盛着太多东西，怀念、怅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仿佛透过那扇木门，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旧时光。
林向晚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她刚从巷尾的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沉甸甸的菜篮子，篮子里躺着几根水灵的青菜，一把嫩生生的小葱，还有一块刚斩好的五花肉。指尖还沾着些许水汽，是方才挑菜时溅上的。她走得不快，踩着青石板路，听着鞋跟敲出清脆的声响，心里盘算着中午做一道红烧肉，再炒个青菜，配一碗白米饭，就是一顿熨帖的午饭。
走到槐树下时，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目光落在那个陌生男人的背影上，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这个巷子住了几十年，邻里街坊都是熟面孔，这样陌生的身影，还是头一次见。可不知怎的，他身上那股沉静的气质，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熟悉，像是在记忆里搁浅了很久的船，忽然被风吹到了眼前。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男人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林向晚的呼吸蓦地一滞。
他的眉眼依稀还是当年的模样，挺直的鼻梁，下颌线的弧度依旧清晰，只是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张扬，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沧桑。眼角细细的纹路，是时光刻下的痕迹，却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加深邃，像藏着一片望不到底的海。
男人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人，看到林向晚的脸时，他愣了愣，瞳孔微微收缩，像是不敢置信。几秒后，他才缓缓扯出一个略显局促的笑，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轻轻唤了一声：“向晚？”
这两个字，像是一颗石子，猝不及防地投进了林向晚的心湖，激起千层涟漪。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像是擂鼓般急促起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手里的菜篮子晃了晃，差点脱手掉在地上，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提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篮子里的青菜叶子被晃得微微发颤，几颗水珠滚落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槐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传来的狗吠声，都变得模糊不清。她的眼里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在她青春里占据了浓墨重彩一笔，又消失了整整十年的男人。
是沈知予。
那个会在盛夏的午后，骑着单车载她穿过整条老街，车后座飘着淡淡的栀子花香的少年；那个会在课堂上偷偷给她传纸条，字迹飞扬写着“放学等你”的少年；那个会在她家巷口的槐树下，弹着吉他唱民谣，眉眼弯弯看向她的少年。
他回来了。
林向晚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酸涩的情绪翻涌上来，鼻尖微微泛红。十年光阴，像是一条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长河，隔着山长水远的距离，隔着杳无音信的离别，如今，他就站在她面前，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却又远得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沈知予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局促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抬手挠了挠头，像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重复着：“真的是你，向晚。我还怕我认错人了。”
风又吹过来，卷起凌霄花的花瓣，飘飘扬扬地落在他的肩头，落在那破旧的画板上。阳光穿过花瓣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眉眼间的沧桑。
林向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轻轻应了一声：“嗯。”
一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巷口的老槐树下，时光仿佛倒流回了十年前的那个夏天，蝉鸣聒噪，阳光正好，少年少女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而此刻，雨过天晴，阳光正好，他们隔着十年的光阴，再次相遇。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