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槐花香，漫过青瓦巷的墙头时，林向晚正蹲在老槐树底下，给那盆半死不活的薄荷浇水。
青瓦巷是座江南小城深处的老巷，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的老房子挨挨挤挤，墙头上爬着青苔和不知名的野草，唯独巷中间这棵老槐树，活了近百年，枝繁叶茂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四月的槐花簌簌往下落，白生生的花瓣沾在林向晚的发梢、肩头，也落在她手边那盆薄荷的叶片上。这盆薄荷是沈知予走的那年留下的，他说薄荷清清凉凉，像青瓦巷的风，让她养着，等他回来一起看它爆盆。可七年过去，薄荷蔫蔫的，只靠着林向晚隔三差五的浇水勉强撑着，就像她心里那份没说透的念想，看似微弱，却始终没断。
林向晚的手指纤细，指腹沾着湿润的泥土，她小心翼翼地把薄荷往阳光好的地方挪了挪，指尖不经意蹭到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泥印。她抬手想擦，却听见巷口传来三轮车的吱呀声，那声音混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脆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紧接着，张婆婆的嗓门穿透层层槐花香，隔着半条巷子飘过来：“向晚丫头，你妈托人捎信，说端午让你回趟家。”
张婆婆是巷子里的老住户，儿女都在外地，平日里总爱坐在自家门槛上晒太阳，巷子里的家长里短她都门儿清。林向晚应声抬头，朝着巷口喊了句：“知道啦张婆婆，谢谢您！”她的声音软软的，像被槐花香泡过，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软。喊完，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巷尾那扇爬满凌霄的木门——那是沈知予的家。木门漆皮剥落，铜环上生了锈，凌霄花的藤蔓却疯长，从门缝里钻出来，绕着门框缠了一圈又一圈，像要把这扇门永远封在时光里。
那扇门，是林向晚藏了整个青春的，不敢触碰的念想。她甚至不敢靠近，怕一推开门，那些被风吹散的记忆就会涌出来，将她淹没。
七年前的夏天，也是这样浓得化不开的槐花香。那时的青瓦巷比现在热闹，放学的孩子追着跑，卖冰棍的小贩推着车喊，而十五岁的沈知予背着画板，站在老槐树下冲她笑。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领口松垮，被巷子里的风掀得翻飞，露出脖颈间细细的锁骨。他的头发软软的，额前的碎发被阳光照得发黄，眼睛亮得像后山的星星：“林向晚，要不要跟我去后山写生？那里的云，像棉花糖。”
林向晚那时候刚上初三，个子小小的，扎着马尾，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冰棍，听见他的话，愣了愣，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她总觉得，沈知予像一束光，落在她平平无奇的青春里。他是美术生，画得一手好画，性格开朗，身边总围着一群朋友，而她安静内向，只敢远远看着他，直到那次沈知予主动跟她搭话，两人的交集才多了起来。
那天的风很暖，吹得人心里痒痒的。后山的草长得齐腰高，野花开得遍地都是，风一吹，花海就跟着起伏。沈知予找了块平坦的石头，支起画板，拿出画笔开始勾勒远处的云。林向晚坐在他旁边的草地上，啃着他递来的苹果，苹果又甜又脆，汁水沾在嘴角。她看着沈知予画画的样子，他的手指修长，握着画笔在纸上沙沙作响，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连他微微蹙起的眉头，都显得格外好看。
“我要去北京学美术。”沈知予忽然开口，眼睛依旧盯着画板，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笃定，“我要考中央美术学院，要画遍祖国的大好河山，从江南的水乡到北方的草原，从东海的岛屿到西域的戈壁。”
林向晚啃苹果的动作顿住了，心里忽然泛起一丝酸涩。她知道，北京很远，远到隔着千山万水，远到可能这一去，就再也见不到了。她低下头，小声说：“那你……还会回来吗？”
沈知予放下画笔，转过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的马尾揉得乱糟糟的：“当然回来，青瓦巷还有你，还有这棵老槐树，还有我妈做的桂花糕。”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等我学成归来，就给你画一幅青瓦巷的槐花图，把你也画进去。”
林向晚的脸颊发烫，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她攥着苹果核，小声说：“那我等你回来。”
那时的风，带着少年意气，卷着槐花香，拂过两人的发梢。那句“我等你回来”，轻飘飘的，像一片槐花，落在风里，也落在两人的心里。谁也没想到，这个约定，一守就是七年。
林向晚蹲在老槐树下，看着那盆薄荷，又望向巷尾的木门，眼眶微微发热。她抬手抹了抹眼睛，把即将落下的眼泪逼回去。这些年，她守着青瓦巷，守着这家小小的花店，守着这盆薄荷，也守着那个轻飘飘的约定。她去过北京，在中央美术学院门口徘徊过，却没敢进去找他，只听说他退学了，去了南方，从此杳无音信。
张婆婆的三轮车又吱呀着走远了，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槐花落下来的簌簌声。林向晚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走到花店门口，推开那扇玻璃门。花店不大，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玫瑰娇艳，百合清雅，雏菊可爱，可她最喜欢的，还是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薄荷。
她拿起喷壶，给花浇了水，然后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看着窗外的老槐树。槐花还在落，风还在吹，她想，沈知予会不会也像这槐花一样，被风吹回青瓦巷呢？
她不知道答案，只知道，她还在等。等风来，等那个踏着槐花香归来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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