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绝对的海底黑暗中没有刻度,只有乌苏拉体内两股力量缓慢融合时,魔力潮汐带来的微弱明暗变化来标记流逝。
他醒来后最初的震惊与恐惧,在日复一日的囚禁中,逐渐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这处新的“巢穴”,比之前的更加原始、宏大,也更具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属于乌苏拉本身的“领域感”。半透明的肉质腔壁缓慢搏动,内里流淌的幽光如同活着的血管。没有床铺桌椅,只有一些顺应岩壁或肉质褶皱自然形成的、勉强可以倚靠的凹陷。空气湿润温暖,带着她身上那股独特的、冷冽又奇异腥甜的气息,无处不在。
埃里克的活动范围被无形的魔力场限制在巢穴中央相对开阔的一片区域。他尝试过探索边界,每一次靠近,周围的肉质墙壁便会变得坚韧冰冷,散发出警告的威压。他如同被困在巨兽腹中的一粒尘埃。
而乌苏拉,大部分时间都盘踞在巢穴最深处、一片类似高台的肉质隆起上。她似乎正处于某种关键时期,庞大的触腕身躯时而舒展,时而紧紧蜷缩,表面流转的幽暗光泽和那些新生的、极细微的蔚蓝色纹路明灭不定。她很少动弹,仿佛一尊诡丽的深海雕像,只有那双偶尔睁开的紫黑色眼眸,冰冷地扫过埃里克,确认他的存在,然后又缓缓闭上,沉入她自身的力量融合之中。
埃里克起初还试图保持王子的尊严和思考。他观察环境,尝试理解这空间的运作,甚至在脑海中反复推演逃离的可能。但绝对的孤立、对自身处境的无力,以及乌苏拉那压倒性的、非人的存在感,慢慢侵蚀着他的意志。
他开始注意到她“醒来”的间隙。
有时,她会用一条相对纤细、灵活的触腕,卷来一些东西——可能是某种会发光的深海浆果,一块蕴含微弱魔力的结晶,或者一小团由特殊海藻凝结成的、勉强可以果腹的胶质物——随意地丢在他附近。没有言语,没有解释,如同饲主投喂笼中鸟。
埃里克抗拒过,但生理的需求最终压倒了一切。那些东西味道古怪,有些甚至带着刺痛喉咙的魔力,但确实能维持他的生命。他学会了辨认哪些相对“温和”,何时她可能“心情”尚可,从而获取略多一些的食物。
他们之间几乎没有言语交流。偶尔,当乌苏拉体内的力量冲突似乎缓和一些,她会用那种带着深海回响的磁性嗓音,漫不经心地、仿佛自言自语般,说上几句话。
“你的‘深渊研究’,启动资金里,有三分之一流向了邻国某个秘密账户。”
“那位辛德瑞拉公主的‘隐世学者’,好像和她母后的情夫是旧识。”
“‘深潜者’号的平衡符文……改动得很巧妙,足以通过常规检查,但在特定频率共振下会率先崩溃。”
起初,埃里克听得浑身冰凉,血液都仿佛凝固。震惊、被愚弄的愤怒、后怕,种种情绪翻涌。他想追问,想确认,但乌苏拉说完便不再理会,仿佛只是随手丢弃一些无用的信息碎片。
随着时间推移,最初的震惊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混合着屈辱与明悟的冰冷。原来他自以为的“伟业”和“冒险”,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别人的算计,成了可笑的棋子。而救他,或者说,捡到他的,却是这个他一度渴望征服、如今却只能仰望的深海存在。
这种认知,既打击了他身为王子的骄傲,又奇异地,让他对乌苏拉产生了一种更扭曲的依赖与……亲近感?至少,在她面前,他似乎无需伪装,因为他所有的野心、愚蠢和狼狈,早已被她看透。
他开始不再仅仅被动等待投喂。当她某次用触腕卷着一种会散发柔和白光、形似水母的胶质物递过来时,他没有立刻接过,而是抬起眼,迎上她半睁半闭的紫黑色眼眸。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的声音因长期沉默和海底环境的侵蚀而沙哑。
乌苏拉的触腕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他会主动开口。随即,那腕尖轻轻晃了晃,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懒散:“无聊。看着一只自以为聪明的陆地小动物,在别人画好的圈套里蹦跶,最后掉进海里……挺有趣。” 她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这只小动物现在还成了我的……所有物。”
“所有物”三个字,她说得极其自然,如同陈述一个事实。
埃里克的心脏像是被那冰凉的腕尖轻轻戳了一下,有些刺痛,又有些奇异的麻痒。他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接过了那团发光的胶质物。
又过了些时日,他觉得可能快一个月了。对陆地局势的焦虑,对权力旁落的恐惧,以及内心深处那从未真正熄灭的、对力量和王位的渴望,开始重新炙烤他。他看着乌苏拉大部分时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他的存在漠不关心,一个念头越来越强烈:他必须回去。
一次,当乌苏拉似乎刚从一次较长的“沉眠”中苏醒,周身魔力场相对稳定,甚至罕见地用几条触腕梳理着自己暗红色的长发时,埃里克鼓足勇气,走到了高台下方。
“乌苏拉。”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带着刻意压制的急切。
紫黑色的眼眸垂落,看向他,没什么情绪。
“我……”埃里克吸了一口气,“我在这里已经……很久了。陆地上,我的王国,现在一定很混乱。我必须回去。”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坚定而合理,而非乞求。
乌苏拉停下了梳理长发的动作。一条触腕缓缓抬起,不是伸向他,而是探向旁边一处肉质凹陷。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由某种黑色礁石自然凹坑形成的“坩埚”,里面盛着粘稠的、泛着暗紫色气泡的液体,正被下方一团幽冷的魔力火焰缓缓加热,散发出苦涩与腥甜混合的古怪气味。她似乎在熬制什么。
听到埃里克的话,她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埃里克心头一紧。
“回去?”她重复着,腕尖在“坩埚”边缘轻轻搅动,带起一圈涟漪,“回到哪里去?回到那个算计你、把你当弃子的棋盘上?还是回到那个你迫不及待想用‘研究’名义去掠夺、去掌控的‘深渊’旁边?”
埃里克被她话语中的直白和嘲讽刺得脸色发白,但他强行稳住心神:“那是我的责任!我的王国需要我!而且……” 他蓝眼睛里的光芒变得炽热而复杂,紧紧盯着她,“我来到这里,进入海洋,最初……或许就是为了寻找……”
“为了寻找什么?”乌苏拉打断他,终于将目光完全从“坩埚”移开,落在他脸上。那双紫黑色的眼眸在幽暗的光线下,深邃得仿佛能吸走所有光亮和谎言。“为了寻找我?为了你那虚无缥缈的、对深海幻影的痴迷?”
她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埃里克被她看得呼吸一窒,心头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情感仿佛被赤裸裸地剥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作一句带着破釜沉舟般执拗的低吼:“是!一开始是为了你!那晚在船边,在礁石上……你就像深渊本身,让我无法抗拒!但后来……后来不只是为了你!”
他豁出去一般,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是为了力量!为了不再被束缚在无聊的宫廷和虚伪的联姻里!为了能够真正拥有话语权,去探索、去理解、甚至……去掌控像你这样的存在所代表的东西!海洋,深渊,还有你!我想要!”
话音落下的瞬间,巢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乌苏拉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讥笑,也不是冷笑,而是一种近乎愉悦的、带着残忍兴味的笑容,绽放在她苍白诡艳的脸上。
“终于……肯说实话了?”她的声音轻柔得可怕。
下一秒,一条粗壮有力、覆着冰冷鳞片和新生蔚蓝纹路的暗紫色触腕,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毫无预兆地、闪电般窜出!不是攻击,而是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和速度,猛地缠绕上埃里克的脖颈!
冰冷滑腻的触感瞬间包裹住他脆弱的喉咙,巨大的力量勒得他眼前发黑,几乎无法呼吸。他被那力量带得一个踉跄,被迫仰起头,对上了乌苏拉俯视下来的、冰冷剔透的紫黑色眼眸。
“为了权力,为了至高无上……”乌苏拉缓缓重复着他的话,缠绕着他脖颈的触腕微微收紧,让他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却又在彻底扼杀他呼吸的前一刻,略微放松。另一条触腕扬起,带着破空之声,却并非抽打,而是用那坚韧有力的腕身侧面,不轻不重地、带着惩戒意味地“扇”在了他的脸颊上!
“啪!”
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巢穴里回荡。力道控制得刚好,留下火辣辣的痛感,却不足以造成真正的伤害,更像是一种极度轻蔑的羞辱。
埃里克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屈辱、愤怒、窒息感,还有内心深处某种被彻底看穿和践踏的颤栗,混合在一起。一种更扭曲的、近乎本能的冲动支配了他——
他猛地转回头,不顾脖颈上依旧缠绕的冰冷触腕带来的窒息威胁,竟然张开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神情,狠狠吻上了那勒着自己脖子的、冰凉滑腻的触腕表面。
触感诡异,带着深海生物特有的咸腥和冰冷的生命力。他的吻,更像是一种烙印,一种宣誓,一种在绝对力量差距和羞辱面前,扭曲的臣服与占有的混合体。
乌苏拉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反应。缠绕的触腕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随即,她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混合着讶异、玩味和不易察觉的冰冷兴味的光芒。
她缓缓地、一点点松开了缠绕他脖颈的触腕,任由那湿漉漉的、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腕身从他唇边滑开。
“看,”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坐在地、喘息不已、脸颊红肿却眼神炽亮疯狂的金发王子,声音恢复了那种深海般的平静,却比任何嘲讽都更刺骨,“连你的‘痴迷’和‘爱意’,本质上,也不过是另一种形态的欲望——对强大、对禁忌、对掌控不可掌控之物的欲望。”
她收回触腕,仿佛刚才激烈的肢体接触从未发生,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那冒着暗紫色气泡的“坩埚”上。
“所以,安静待着吧,我的小宠物。”她漫不经心地搅动着魔药,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在你学会真正看清自己的欲望,或者……在我对你的‘所有权’感到厌倦之前,哪里也别想去。”
埃里克跪坐在冰冷的肉质地面上,抚着火辣辣的脸颊,脖颈间还残留着那冰冷滑腻的触感和窒息的余悸,唇上却仿佛还烙印着那非人腕身的奇异滋味。
他抬起头,望向高台上那个重新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诡艳身影,蓝眼睛里的光芒剧烈闪烁着,屈辱、不甘、炽热的痴迷、对权力的渴望,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黑暗情绪,如同深海漩涡般交织、翻腾。
囚徒与饲主。
欲望与惩罚。
这深渊裂缝中的游戏,似乎才刚刚进入一个更复杂、也更危险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