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女儿13

“沉眠者脊背”的海面，在子夜时分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没有月光，厚重的云层吞没了星辉，只有船上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如同利剑般刺入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海水。海风带着咸腥，却异常沉闷，仿佛连空气都被下方无形的压力所凝固。

“深潜者”号潜水钟，像一个怪异的金属巨蛹，被粗壮的钢缆缓缓吊离甲板，悬在海面上方。钟壁上新篆刻的符文在灯光下闪烁着幽蓝的微光，那是按照邻国公主提供的“秘法”连夜赶制的“声波稳定阵列”。

埃里克王子站在船舷边，最后一次检查着紧身的抗压潜水服。他的面容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格外坚毅，甚至有一种殉道者般的肃穆。蓝眼睛里跳跃着难以抑制的亢奋光芒，那是对未知力量的渴望，是对打破宿命的冲动，或许，也掺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即将再次接近“深渊”本身的颤栗。他没有看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研究员和船员，目光穿透黑暗的海面，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扇即将为他敞开的“门扉”。

爱丽儿就在不远处的海面下，藏身于一块被船只阴影笼罩的浮木之后。她几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才潜游到这里，身体的痛苦达到了极致，每一次划水都像是用钝刀切割自己的神经。她死死咬住嘴唇，避免发出任何可能暴露的声音，碧蓝的眼睛透过浑浊的海水，死死盯着那缓缓下沉的金属巨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潜水钟没入海水，激起一片翻滚的白色泡沫，随即被黑暗吞噬。只有连接船体的通讯缆和钢索，以及几盏固定在钟体上的防水强光灯，勾勒出它下潜的轨迹。

起初一切顺利。通讯频道里传来埃里克冷静的指令声和仪器数据的报告声。他们按照预定坐标下潜，穿过逐渐增强的水压和越来越暗的光线。探照灯光束中，开始出现“沉眠者脊背”区域特有的景象：扭曲怪异的石林，苍白巨大的深海海绵，以及一些迅速躲入阴影的、形态难以名状的生物。

“接近预定深度……发现异常能量读数……启动声波稳定器。”埃里克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但依旧清晰。

船舱内的控制台前，技术人员启动了那个复杂的声波发生装置。一阵低沉、富有特定韵律的嗡鸣声通过特殊通道传入海中。起初，仪表盘上显示周围紊乱的力场读数似乎有了一丝稳定的迹象。

“有效果！力场正在平复！”有人兴奋地低呼。

然而，这稳定只持续了不到十秒。

潜水钟内，埃里克正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外部摄像头传来的画面，寻找着“门扉”的迹象。突然，他感到钟体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心悸的震动。

“怎么回事？”他对着通讯器问。

没有回答。通讯频道里传来刺耳的电流噪音，随即彻底陷入死寂！

几乎同时，钟体内部灯光疯狂闪烁！压力表读数开始急剧、异常地波动！外部摄像头传回的最后画面，是周围的石林和海水开始扭曲、旋转，仿佛整个空间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搅动！

“平衡系统失效！外壳应力超载！” 埃里克心中警铃大作，他扑向手动控制面板，但一切为时已晚。

海面上的船只突然剧烈晃动！监控钢索张力的仪表指针猛地冲向红色极限区域，然后——崩断！粗大的钢缆如同失去生命的巨蟒，软塌塌地垂落回海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不好！钢缆断了！失去联系！” 船上顿时陷入一片恐慌。

而深海之下，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那所谓的“声波稳定器”，在达到某个临界频率时，非但没有稳定力场，反而与“沉眠者脊背”下方某个古老而恶意的能量节点产生了致命的共振！同时，被动过手脚的平衡系统在剧烈震荡下彻底崩溃。

潜水钟像一片被卷入漩涡的落叶，开始疯狂旋转、翻滚。金属外壳在异常水压和共振能量的内外夹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一道细微的裂纹，首先出现在钟体侧面一个经过“优化”的符文连接处，然后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

冰冷、狂暴、带着巨大压力的海水，如同决堤的洪流，从裂缝中疯狂涌入！瞬间就淹没了埃里克的脚踝、膝盖、腰部！

窒息感如同铁钳扼住了他的喉咙。冰冷的盐水刺痛眼睛，灌入耳鼻。昂贵的潜水服在巨大的压力差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氧气面罩被冲脱，最后的救命空气变成翻涌的气泡，迅速消失在黑暗的海水中。

绝望。冰冷的、纯粹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之前的亢奋与野心。

在意识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瞬，在冰冷的金属牢笼疯狂旋转、崩解的混乱光影中，埃里克涣散的蓝眼睛，似乎穿透了翻涌的海水和破裂的观察窗，看到了……不是阳光，不是救赎，而是一片更深的、永恒的黑暗。

以及，那黑暗深处，仿佛幻觉般一闪而过的……礁石上的月光，苍白诡艳的侧脸，和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仿佛带着一丝嘲弄俯瞰的紫黑色眼眸。

随即，无尽的冰冷与黑暗将他彻底吞没。

……

爱丽儿目睹了钢缆崩断的瞬间，也感觉到了海面下传来的、那令人灵魂颤栗的剧烈能量波动和沉闷的爆裂声。她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即被巨大的恐惧和某种决绝的冲动攫住。

不！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或许是濒死前的回光返照，或许是血脉中最后的本能，她猛地摆动残破的双腿，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潜水钟最后消失的海域下方，奋力潜去！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或许，只是想再看一眼？或许，是想抓住什么？或许，只是无法忍受就这样在泡沫中消散，而他却以这种方式沉入深渊？

海水冰冷刺骨，压力让她的耳膜剧痛，视线模糊。但她不顾一切地下潜，下潜……

然后，她看到了。

在更深、更暗的海水中，潜水钟的残骸正缓缓沉降，像一座沉默的金属坟墓。一些扭曲的金属碎片和杂物散落四周。没有看到王子的身影。

就在她感到最后一丝力气也要耗尽，绝望如同最沉的锚将她拖向死亡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更下方。

那是一道极其幽暗、几乎与海水融为一体的狭长海沟裂缝。裂缝边缘，似乎有某种庞大而静谧的阴影，刚刚将什么东西“卷”了进去，然后，那阴影本身也如同幻影般，无声地滑入了裂缝深处，消失不见。

裂缝附近的海水，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让爱丽儿灵魂都为之冻结的熟悉气息——冰冷、深邃、非人，带着新近获得的、令她血脉本能恐惧的海洋威压，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王子的、濒死的生命波动。

乌苏拉！

是乌苏拉带走了他！

这个认知如同最后的闪电，劈开了爱丽儿濒临混沌的意识。她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混合着无尽疲惫与释然的空洞。

王子落入了她的手中。那个给予自己双腿，又似乎预言了一切的女巫。

而自己呢？

爱丽儿悬浮在冰冷黑暗的海水中，身体残破，力量耗尽，血脉中传来的、源自远方三叉戟的痛楚与人鱼王国混乱的悲鸣，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最后的意识。

她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回陆地？那里只有刀尖与漠然。

回大海？如何面对因她而动荡、因王子而受创的家园？

她碧蓝的眼眸，最后望了一眼那道吞噬了王子与女巫的幽深裂缝，又望向更上方那片遥不可及、代表着陆地与“选择”的海面微光。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

不是向上，也不是朝着裂缝。

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人鱼王国所在的方向。

用尽最后残存的力量，拖着如同灌铅般沉重剧痛的身体，一点一点，朝着那片正在承受苦难的、她出生的海洋，游去。

或许，在那里，在一切终结之前，她还能为她的族人，做最后一件事。

泡沫的倒计时，滴答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