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王子宫殿的书房。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外界的海风与阳光,只留下壁炉跳跃的火光和书桌上数盏鲸油灯昏黄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羊皮纸陈旧的气息、墨水的微腥,以及一种压抑的、近乎偏执的狂热。
埃里克王子站在一张几乎占据整面墙的巨大海图前,海图由数张不同年代、不同来源的古老卷轴拼合而成,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新旧不一的标记、线条和晦涩的注释。他的手指,因为长期翻阅文件和触碰冰冷的测量仪器而略显粗糙,此刻正重重地点在海图上某个被特意用醒目的猩红色墨水圈出的区域。
那里远离人鱼王国传统的核心海域,靠近一片被称为“沉眠者脊背”的古老海岭。旁边用花体字标注着新近“破译”的古老铭文片段:“…当双月之影与地火之息交汇于脊背之眼…守护者的视线将移开…通往次级核心的门扉显露…”
“就是这里。”埃里克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连日未得好眠的疲惫,但那双晴空般的蓝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瘆人的光亮。“‘沉眠者脊背之眼’。‘窗口期’的计算结果出来了吗?”
他身后,站着几位被他倚重的专家。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眼神却异常锐利的老学者,曾在皇家档案馆埋首古籍多年,此刻脸上混合着激动与忐忑:“殿下,根据最新的星象观测和我们对附近海底热液活动周期的重新推算……窗口期就在三天后的子夜前后,持续时间……可能不超过一个标准沙漏时。”
“一个沙漏时……”埃里克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海图边缘,“够了。足够我们找到‘门扉’,取回关键的东西。”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潮语者号’的改装必须加快!还有那艘特制的‘深潜者’号潜水钟,我要亲自检查每一个密封符文和压力缓冲装置!”
“殿下!”一名较为年轻的、出身航海世家的顾问忍不住出声,脸上带着忧虑,“‘沉眠者脊背’区域素来洋流诡谲,磁场混乱,而且……根据一些老水手的禁忌传闻,那里不仅是地理险地,更可能涉及某些……古老的、不祥的存在。人鱼王国近期对我们的警告也提到了那片区域,称之为‘被诅咒的海域’。我们是否应该更谨慎……”
“谨慎?”埃里克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冰冷的弧度,“当我们试图触碰禁忌的知识与力量时,‘谨慎’往往意味着永远的失去。人鱼越是警告,越是证明那里有他们不愿我们触及的东西。或许,那正是能让我们真正理解,甚至……制衡那片‘深渊’的关键。”
他的话语在“制衡”二字上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蓝眼睛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不再是单纯的探索与理解,某种更具体、更富有侵略性的渴望,正在他心底悄然成型。乌苏拉那强大、神秘、非人却拥有绝对力量的身影,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要接近那样的存在,要拥有对话乃至……的资格,仅仅拥有王子的头衔和对陆地泡沫的厌倦,是远远不够的。他需要力量,实打实的、足以匹配深海威严的力量。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一名侍从躬身进来,呈上一份用火漆密封的卷轴:“殿下,邻国公主遣人送来的,说是她们国家一位隐世博物学者最新破译的补充资料,可能与‘脊背之眼’的进入方法有用。”
埃里克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接过,迅速拆开。卷轴上的字迹优雅,附有几张绘制精细的符文结构与能量流动示意图,详述了一种“利用特定频率的声波共鸣,在窗口期暂时稳定‘门扉’周围紊乱力场”的方法,甚至还提供了几样罕见但并非无法获取的魔法材料清单。
“很好!”埃里克脸上露出近日来少见的、真切的笑意,“公主殿下果然有心。告诉使者,我诚挚感谢公主的协助,这些资料非常及时。”
他并未深究,为何邻国公主会对他的“深海研究”突然如此热心,并恰好拥有如此“关键”的补充资料。巨大的诱惑和紧迫的时间,让他选择性忽略了心底那丝微弱的疑虑。或者说,他潜意识里愿意相信,这是公主在舞会受挫后,试图通过支持他的“伟业”来挽回关系的举措。
侍从领命退下。老学者接过卷轴仔细看了看,眉头微蹙:“殿下,这上面的符文结构……有些特异,与我们所知的几种古代海族封印术有相似之处,但又似是而非。声波频率也极其苛刻,稍有不慎,可能反而会加剧力场紊乱……”
“我们有最好的符文师和音律法师。”埃里克不容置疑地挥手,“按照这份资料,立刻开始准备。我们没有时间犹豫了。”
在他看不到的宫殿阴影角落,那位传递卷轴的“使者”并未立刻离开王都,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巷弄里的普通旅馆。房间里,邻国公主的心腹侍女正等待着。
“他收下了?”侍女低声问。
“收下了,并且很满意。”使者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深潜者’号按照我们提供的‘优化’图纸进行了最后改装,平衡系统的核心符文阵列……已经做了‘调整’。声波稳定器的几个关键共振晶体,我们也‘帮忙’换上了看起来一模一样,但内部结构存在细微裂痕的‘替代品’。一切就绪。”
侍女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得逞的寒光:“公主殿下说了,一个沉迷于虚幻力量、迟早会引来大海报复的疯子王子,不值得她浪费任何感情。但一个‘意外’死于深海探索事故的王子,却能成为我们与老国王谈判、甚至获取某些海域‘特殊权益’的绝佳筹码。记住,要看起来像是纯粹的‘不幸事故’和‘技术风险’。”
“明白。”
……
与此同时,在靠近研究站码头的一处废弃渔屋旁,爱丽儿蜷缩在阴影里。
她的身体已经糟糕到了极点。双腿的皮肤不仅青紫,还出现了可怕的、如同瓷器冰裂般的细密血纹,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带来钻心的、令人几欲晕厥的疼痛。她几乎无法站立,只能依靠双臂和残存的一点腰腹力量,极其困难地挪动。粗布衣裙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污和血渍。曾经如海面朝霞般绚烂的红发,如今干枯黯淡,纠结在一起。
但她碧蓝的眼睛,却如同两簇即将熄灭、却依旧顽强燃烧的幽火,死死盯着远处灯火通明的码头。那里,“深潜者”号潜水钟正被小心翼翼地吊装上一艘经过特殊加固的中型船只。
她听不到书房里的密谋,也看不到旅馆中的交易。但她能感觉到。
感觉到海底传来的、源自三叉戟的、持续不断的微弱“痛鸣”,那与她血脉相连的悸动让她心慌意乱。
感觉到王子身上日益增长的、令她陌生又恐惧的、混合着野心与戾气的能量场。
更感觉到,那艘即将载着王子前往“沉眠者脊背”的船只周围,萦绕着一股极其隐晦的、冰冷而恶意的气息。那不是海洋本身的危险,而是……人为的陷阱气息。
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她知道,那很危险。王子有危险!海洋可能也会因此遭受更大的创伤!
她想尖叫,想阻止,但喉咙里只有嘶哑的气音。她想冲过去,但身体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一寸寸淹没她。但在这绝望的底部,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孤注一掷的决心,反而如同礁石般凸显出来。
她必须去。哪怕爬,也要爬到那里。
不是为了挽回王子可能早已消失的爱意,也不仅仅是为了海洋的责任。
或许,只是为了向那个给予她选择、又亲手打破她幻梦的深海女巫证明……证明她不是只会悲壮牺牲的傻瓜,证明她还能做点什么,证明她这条用声音和痛苦换来的生命,在化为泡沫之前,还能有最后一次……有价值的燃烧。
她碧蓝的眼眸深处,倒映着远处船只的灯火,也倒映着深不见底的、即将吞噬一切的黑暗海面。
陆地上的野心与算计,海中的古老险地与精心布置的陷阱,一个痛苦执着的人鱼,一个被野心和渴望蒙蔽双眼的王子,一个冷眼旁观、等待收获的邻国势力……
所有的线,都在朝着“沉眠者脊背之眼”汇聚。
风暴将至,而最脆弱的那个灵魂,正准备投入其中,成为这场倾轧与陷阱中,最不可预测的变数,也或许是……最后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