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小小的、由黑色礁石凹坑形成的“坩埚”中,暗紫色的粘稠液体咕嘟咕嘟冒着气泡,苦涩与腥甜的气息越发浓郁,混杂着一丝新加入的、微弱的蔚蓝色光泽。魔药熬制到了关键阶段,她需要全神贯注,以黑暗魔力为基底,构建容纳这一丝海洋权柄碎屑的稳定结构。
埃里克·“小宠物”·王子依旧跪坐在不远处的地面上,脸颊的红肿未消,脖颈间冰凉的勒痕隐隐作痛,唇上那非人的触感和腥咸味却顽固地烙印在感官深处。他蓝眼睛里的风暴并未平息,反而在短暂的屈辱与疯狂后,沉淀出一种更加幽暗、更加晦涩的光芒。他不再试图立刻逃走或争辩,只是静静地、用一种近乎贪婪又带着审视的目光,注视着高台上那个掌控他生死与自由的存在。
他知道,她此刻的专注,并非为了他。但他同样知道,自己暂时是“安全”的——作为一件有趣的、或许还有别的用途的“所有物”。
乌苏拉确实暂时“遗忘”了他。并非真的遗忘,而是将他归入“待处理事务”中优先级较低的一栏。比起驯服一只心有不甘的陆生宠物,另一桩迫在眉睫的“麻烦”,更需要她分神处理。
爱丽儿。
那个拖着残破之躯、执着地游向人鱼王国的小人鱼。
乌苏拉虽然沉入深渊裂缝消化力量,但体内那缕与三叉戟存在微弱联系的权柄本源,以及她身为深海女巫对海洋能量波动的敏感,让她能大致感知到人鱼王国内正在发生的事情。三叉戟受创引发的混乱正在被强行压制,人鱼王不惜代价地加固守护,同时,一股带着决绝、痛苦与微弱王族血脉波动的气息,正艰难而坚定地靠近着王国的核心。
是爱丽儿。她还活着,并且似乎在做什么。
乌苏拉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考量。
爱丽儿是一个变数。一个本应在刀尖上跳舞、最终化作泡沫的悲剧女主角。但她没有。她放弃了对王子的纯粹追逐,将注意力转向了濒危的海洋家园。这种转变,源于乌苏拉自己的“点拨”和对王子行动的恐惧,但结果却可能导向一个乌苏拉不愿看到的局面——如果爱丽儿成功唤醒了人鱼王族对三叉戟问题的更深层重视,甚至试图以自身为代价进行某种修复或献祭,那么人鱼王国可能会更快地稳定下来,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追查“渎神者”和应对外部威胁上。
而这,无疑会干扰乌苏拉下一步的计划——她需要人鱼王国继续混乱、对外界保持高度警惕和敌意,这样才能为她进一步消化力量、甚至未来可能的行动创造空隙。
更重要的是,爱丽儿见过她,感知过她的气息,甚至可能猜到了王子在她手中。一旦爱丽儿与人鱼王族汇合,这个信息就有可能被泄露。虽然人鱼王未必能立刻找到这处裂缝巢穴,但多一分暴露的风险,就多一分麻烦。
爱丽儿不能顺利抵达人鱼王宫核心,更不能让她有机会说出任何关键信息。
但直接出手拦截或抹杀?在目前自身力量尚未完全稳固、且可能引发更大能量波动暴露位置的情况下,并非上策。
一个更精巧、更符合“深海女巫”风格的方案,在乌苏拉脑海中迅速成型。利用鱼心的弱点,利用已有的“伏笔”,进行一次隔空的、精准的“引导”。
她一边维持着对魔药火候和能量平衡的精密控制,一边分出一缕极其细微、几乎无法被追踪的黑暗意念,沿着体内那缕权柄本源与远方三叉戟之间残存的、痛苦而微弱的联系“通道”,如同深海中最狡猾的寄生虫,悄无声息地逆向渗透而去。
她的目标不是三叉戟本身,而是此刻正艰难接近它、血脉与之共鸣的爱丽儿。
……
人鱼王国外围,一片被混乱洋流和破碎珊瑚礁环绕的荒芜海域。
爱丽儿几乎已经不成“鱼”形。她的人类双腿在长期海水中浸泡和剧痛折磨下,皮肤溃烂,肌肉萎缩,呈现出一种可怖的灰败颜色,几乎无法再提供任何推进力。她全靠双臂和腰腹残存的一点力量,像一只笨拙而绝望的海龟,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每一次划水,溃烂的伤口都被咸涩的海水刺痛,带来新一轮的、几乎令她晕厥的折磨。
她的意识早已模糊,只剩下一个执念支撑着她:回去,回到父王和姐姐们身边,警告他们王子的危险,告诉他们海洋的痛苦,或许……或许她这残破的身体和灵魂,还能为拯救家园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就在她又一次因剧痛和力竭而眼前发黑、几乎要沉入海底永眠时,一股极其细微、冰冷、却又仿佛带着奇异吸引力的“细流”,毫无预兆地钻入了她混沌的意识深处。
那不是声音,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源于血脉和灵魂深处的“感应”。
她“看到”了——
不是完整的画面,而是破碎的、闪烁的片段:
幽暗的深渊裂缝,冰冷滑腻的肉质腔壁……一个金发的、侧影熟悉的身影,安静地倚靠在角落……然后是那双眼睛,紫黑色的、深邃冰冷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正隔着无形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杀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观察实验品的漠然。
紧接着,另一组更尖锐、更充满诱惑与绝望的碎片强行插入:
是那柄海神三叉戟!但它此刻的形象并非威严神圣,而是布满了细微的、仿佛蛛网般的裂痕,顶端海洋之心宝石的光辉黯淡摇曳,仿佛风中残烛。一股深沉的、源自海洋本身的悲鸣与“渴求”,通过这破碎的画面强烈地冲击着爱丽儿的灵魂。
在这悲鸣与渴求之中,一个模糊的、充满诱惑的“低语”悄然响起:
‘…守护…血脉…共鸣…唯一能短暂抚平伤痕…延缓崩溃…靠近…触摸…用你的生命…点燃微光…为族人争取时间…’
这“低语”利用了爱丽儿对家园的愧疚、对自身价值的渴望、以及濒死前献祭一切的本能。它将三叉戟的创伤与她自身的存在意义强行绑定,暗示她这残破的生命和特殊的血脉状态,或许是唯一能暂时“安抚”三叉戟、为王国争取应对时间的关键。
至于王子?深渊裂缝中的惊鸿一瞥,似乎只是佐证了“危险来自外部与黑暗”,而此刻拯救家园的“紧迫”压倒了一切。
爱丽儿残存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混合着真实痛苦与虚假希望的信息洪流彻底冲垮了。她本就濒临崩溃的精神防线瞬间瓦解。
回去报信?来不及了!而且自己这个样子,还能游到王宫吗?
王子的下落?他至少在乌苏拉手中还“活着”,而眼前的海洋家园正在“死去”。
碧蓝的眼眸中,最后一丝犹豫和彷徨彻底熄灭,被一种近乎狂热的、殉道者般的决绝光芒取代。
是的,这是她的宿命。是她用自己的声音和痛苦换来双腿、搅乱一切后,唯一还能做的、有意义的事情。用这即将化为泡沫的生命,去为族人,为海洋,争取一线生机!哪怕只是短暂地抚平三叉戟的伤痛,哪怕只是延缓崩溃的速度!
她不再朝着王宫的方向努力,而是凭借着那“低语”中若有若无的牵引,以及血脉中对三叉戟本身位置的模糊感应,调转了方向,用尽最后、也是爆发出的全部力量,朝着人鱼王国守护结界最薄弱、也是理论上最可能让她这种特殊状态“靠近”三叉戟核心的区域,拼命游去!
她的动作依然笨拙痛苦,但眼中却燃烧着一种异常明亮的、回光返照般的光芒。
乌苏拉在深渊裂缝的巢穴中,缓缓收回了那缕黑暗意念。
魔药坩埚中的液体,恰到好处地凝固成一种暗紫色中流转着星点蔚蓝的膏状物。她满意地用触腕尖挑起一点,感受着其中稳定下来的、微弱的海洋权柄气息。
好了,一个麻烦的变数,已经被巧妙地引导向了另一个——对她更有利的——终点。
爱丽儿不会再来打扰她了。相反,小人鱼那注定悲剧的献祭尝试,只会进一步加剧人鱼王国核心的混乱与悲痛,让他们的注意力更加内敛,对外部的力度或许会因此产生片刻的迟疑或分散。
这就够了。
她将熬制好的魔药小心收起,然后,紫黑色的眼眸才再次转向下方,那个一直沉默注视着她的金发“宠物”。
“看够了吗?”她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埃里克缓缓站起身,抚平了衣袍。他脸上的红肿已消,只剩下淡淡的痕迹,蓝眼睛里的光芒复杂难明。
“你刚才……”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在‘处理’另一个麻烦?”
他听到了?还是仅仅从她的专注和魔力波动中察觉到了什么?乌苏拉并不在意。
“与你无关。”她简单地回答,一条触腕随意地卷起旁边一颗会自发变色的珍珠,丢向他,“安静待着。在我允许之前,你只需要学会……服从。”
埃里克接住那颗冰凉的珍珠,指腹摩挲着它光滑的表面。他没有再追问关于爱丽儿或外面世界的事,只是抬起头,看着乌苏拉,缓缓地、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我会学会的。”
他的声音平静,眼神却幽深如海,里面翻涌的,绝非单纯的顺从。
乌苏拉与他对视片刻,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
宠物开始懂得隐藏爪牙了?有趣。
不过,在绝对的力量差距和这深海囚笼面前,任何隐藏的心思,都不过是无聊时逗弄的余兴罢了。
她现在更感兴趣的,是体内那缕权柄本源与魔药结合后,能带来的新变化,以及……远方人鱼王国即将上演的、由她亲手引导的最后一幕“童话”。
泡沫,终于要升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