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深海的寂静与水面之上的喧嚣间，被拉扯成模糊的光影。爱丽儿应该已经在陆地上，用无声的痛苦跳着刀尖上的舞蹈。而埃里克王子……他似乎把乌苏拉那番“在辉煌时刻得到答案”的话，当成了某种深海女巫特有的、晦涩的应许。

于是，那面由劣质魔法道具维持的水镜通讯，成了某种每日定时的“骚扰”。

起初，埃里克还只是尝试性地、隔着水镜，用那双盛满困惑与执拗的蓝眼睛凝望巢穴的黑暗。后来，他开始说话。谈论他的王国，谈论海上日出的壮丽与风暴的恐怖，谈论宫廷里无休止的宴会和那些笑容完美却空洞的贵族小姐。他很少直接问“你是谁”，却把所有的叙述都变成了一种迂回的探询。

“今天，他们送来了邻国公主的画像。”某一天，水镜中的埃里克穿着繁复的礼服，背景是华丽的帷幔，脸上却没什么喜色，“金发，蓝眼，据说歌声甜美。他们说，和救我的‘声音’很像。”

乌苏拉正用两条触腕纠结地试图把一颗特别圆润的黑珍珠穿进一串早就不知从哪个沉船里翻出来的宝石链子，闻言头也没抬，触腕尖灵巧地拨弄着珍珠：“那不挺好？门当户对，天作之合。记得婚礼时多撒点玫瑰花瓣，陆地上的人喜欢那个。”

“那不是她。”埃里克的声音有些烦躁，他扯了扯领口，“画像上的眼睛，没有……那种感觉。”

“哪种感觉？”乌苏拉终于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紫黑色的眸子里满是玩味，“深海漩涡的感觉？还是章鱼吸盘的感觉？”

埃里克被她噎了一下，却没有生气，反而因为她的搭理，眼神亮了些：“是……真实的感觉。不完美，但是真实。有重量，有阴影，像深海本身。”

“呵。”乌苏拉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气音，继续跟她的珍珠项链较劲，“王子殿下，你的诗歌天赋要是用在给你的准新娘写情书上，大概能省了宫廷诗人不少事。”

对话常常这样，以埃里克单方面的倾诉开始，以乌苏拉漫不经心、夹枪带棒的讽刺结束。但埃里克乐此不疲。他甚至开始怂恿：

“岸上的夜晚，有时候会有一种发光的虫子聚集，像流动的星群，比最深海的磷火虫更密集。你……不想看看吗？”

“王宫的图书馆里，收藏着从沉船里打捞上来的、最古老的海图，有些标记的地方，连我的航海长都没听说过。或许……有你感兴趣的东西？”

“下周，为迎接邻国公主，会有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舞会。整个海岸都会点亮灯火，乐队会演奏新谱的曲子，据说灵感来自海潮的声音……”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水镜另一端那慵懒盘踞的身影，“那会是陆地上，最接近深海辉煌的时刻。”

乌苏拉一开始全当耳旁风。

看发光的虫子？她巢穴里会发光的奇怪生物多了去了，有些还能随着她的心情改变亮度呢。

古老海图？沉船就是她的后花园，有什么宝藏是她不知道的？

舞会？无聊的人类社交，穿着勒死人的衣服，踩着硌脚的鞋子，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

但是，听得多了……尤其是关于那场舞会。

系统尽职尽责地在她脑海里播放着原剧情：在这场舞会上，失去声音的爱丽儿将跳出让所有人惊艳的舞蹈；喝下药水冒充救命恩人的邻国公主将巩固她的地位；而王子，将在舞会的高潮，宣布与公主订婚，将小人鱼推向绝望的深渊，最终导向日出的泡沫与乌苏拉被刺穿的结局。

一个关键的、充满戏剧冲突的节点。

乌苏拉抛接着那颗始终没穿好的黑珍珠，紫黑色的眼眸深处，一丝极淡的、纯粹的兴味，缓缓漾开。

好像……是有点无聊了。

深海的风景固然独特，但看久了也腻。每日应付王子变着花样的“骚扰”和系统千篇一律的警告，也缺乏新意。

爱丽儿在岸上受苦，王子在岸边神游，公主在精心伪装，所有人都在为了那个“正确”的剧情走向挣扎或扮演。

而她，这个本该在最终章才被王子正义制裁的反派女巫，却提前被剧透了结局，还被硬塞了一个怎么都完成不好的任务。

既然这样……

她接住下落的珍珠，冰凉的触感停留在腕尖。

去凑凑热闹，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

反正剧情已经崩得连系统都懒得实时报数了。反正她“只爱自己”，取悦一下自己日渐匮乏的娱乐需求，合情合理。

当埃里克又一次提起舞会，描述着即将点亮整个海湾的琉璃灯盏和据说能模仿鲸歌的乐器时，乌苏拉终于停止了抛接珍珠的动作。

她微微抬起下巴，暗红的长发随着水流滑向一侧，露出苍白优美的颈项和半边诡艳的侧脸。紫黑色的眸子透过水镜，看向对面那个瞬间屏住呼吸的王子。

“听起来，”她的声音依旧带着深海生物特有的慵懒磁性，却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是挺热闹的。”

埃里克的眼睛骤然亮了，像被投入火种的深井：“你……愿意来？”

“唔，”乌苏拉用触腕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下颌骨，仿佛在认真思考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去看看你口中‘陆地上最接近深海辉煌’的东西，似乎也不错。”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理所当然得近乎傲慢，“不过，别指望我穿那些可笑的人类裙子，或者踩着会让我绊倒的鞋子。”

“当然！不需要！”埃里克几乎要克制不住脸上的激动，他语速加快，“只要你来，怎样都可以！我可以安排最隐蔽的观礼位置，或者……或者干脆……”

“王子殿下，”乌苏拉打断他，紫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戏谑，“别忙了。我自有办法。” 她可没兴趣被安排进人类王宫的某个包厢，像被观赏的奇珍异兽。“时间？地点？”

“三天后的午夜，潮汐最高时。在王宫西侧延伸入海的露台下方，那里有一片暗礁，平时无人靠近。我会……”埃里克急切地说着，蓝眼睛里闪烁着计划得逞般的明亮光彩，以及更深处的、某种忐忑的期待。

“知道了。”乌苏拉再次打断他，似乎对他的安排并不十分在意，“那么……午夜见。”

她不再多说，触腕一挥，主动切断了水镜通讯。看着破碎消散的光点，她缓缓靠回礁石。

去陆地上的人类舞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庞大的、布满吸盘和鳞片的触腕下半身，又抬起覆盖着细密暗紫色鳞片的手臂。

这个样子去，大概会直接引起恐慌，被当做海怪围攻吧？虽然她不怕，但太麻烦，也看不到什么好戏了。

得……变个样子。

系统适时地、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语调响起：【宿主……您是否考虑过，以当前身份直接介入人类王室庆典，将对剧情逻辑造成毁灭性打击？】

“考虑过啊。”乌苏拉在心里回答得漫不经心，“所以我不打算用‘当前身份’去。”

她闭上眼，开始调动这具躯体里属于深海女巫的、庞大而晦暗的魔力。那力量如同蛰伏的洋流，冰冷、粘稠，带着诅咒与契约的气息。她不太熟练地引导着它们，回忆着传承记忆里那些关于变形与伪装的禁忌知识。

魔力在体内奔涌，带来细微的、撕裂与重组般的痛楚。但她感觉到的更多是一种新奇。鳞片在收缩，触腕在凝聚，骨骼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暗红的长发似乎变得柔顺了一些，苍白皮肤上非人的珠光被巧妙地掩饰。

过程并不算太久。

当乌苏拉再次“睁开眼”时，她正站在巢穴底部相对平坦的沙地上。她低头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属于人类的、笔直修长的腿。肤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冷白，脚踝纤细，足弓优美，赤足踩在冰凉的海沙上。往上是流畅的腰肢线条，被一层仿佛由最深沉海水与夜色编织而成的、流动着暗紫与墨蓝光泽的简易长袍包裹。袍子没有多余的装饰，仅仅勾勒出身形，下摆逶迤及地，却又奇异地不染尘埃。

她抬起手。手指纤细苍白，指甲是健康的淡粉色，只是指尖仍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深海生物的冰凉锐利感。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光滑，骨骼轮廓依旧带着些许非人的精致与锐利，但已然是人类的样貌。暗红色的长发披散下来，发梢似乎还带着深海的水汽。

没有镜子，但她能感觉到。

这副模样，绝不会是爱丽儿那种阳光下的天真烂漫，也不会是邻国公主那种精心雕琢的端庄甜美。这是一种属于深海的、诡秘的、带着致命吸引力的美丽，冰冷、疏离，却又仿佛藏着漩涡，能将凝视者的灵魂都吸进去。

正好。

她轻轻动了动脚趾，感受着沙砾粗糙的触感。没有鱼尾的灵动，也没有触腕的力量，这具临时变换的躯体脆弱而陌生。

但她并不讨厌。

毕竟，这只是为了“凑热闹”而披上的一层短暂伪装。

【警告：宿主启用高阶变形巫术，魔力波动可能被其他魔法侧存在感知。】系统的声音听起来更无力了，【新形态与宿主灵魂本源结合度‘异常高’，可能产生不可预知的吸引力场……】

“知道了。”乌苏拉打断系统的絮叨，尝试着迈出第一步。

脚步有些虚浮，但很快稳住了。她适应得很快，毕竟操控更复杂的触腕都试过了。她抬头，望向巢穴上方，仿佛能穿透岩石与海水，看到那轮即将圆满的月亮。

三天后的午夜，潮汐最高时。

人类的舞会，王子的期待，人鱼的绝舞，公主的伪装……

还有她，一个本该藏在幕后的反派，即将亲自走入那片“辉煌”。

她赤足踩在沙地上，缓缓走向巢穴出口。暗紫色的袍角拂过潮湿的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深海女巫乌苏拉，即将登陆。

不为任务，不为爱情。

只为，一场取悦自己的、有趣的热闹。

系统最后的微弱抗议，被她彻底抛在了脑后，连同那似乎又隐隐开始不安跳动的、无形的崩坏度指针。

海的女儿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