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女儿3

爱丽儿消失在海沟深处，前往那未知的、注定痛苦的陆地。乌苏拉的巢穴重归它应有的、广漠无边的死寂。只有水流永恒的低语，和那些附着在岩壁上的发光苔藓，兀自明灭。

乌苏拉盘踞在最高处，触腕无意识地摆动着，卷起又松开那颗硕大的夜明珠。荧绿色的微光映在她紫黑色的瞳孔里，却点不亮任何情绪。

【交易完成。剧情推进度：+15%。当前总推进度：20%。】

【警告：关键角色“爱丽儿”行为动机底层逻辑与原始设定偏差超过允许阈值。其“迷恋转移”指数固化，并可能持续影响后续剧情走向。】

【剧情崩坏度：68%（稳定）。备注：因表面剧情节点达成，崩坏度增长暂时停滞，但潜在偏移风险极高。】

系统的提示音依旧冰冷精确，但乌苏拉已经懒得去分析那些“偏差”、“指数”、“潜在风险”了。反正涨也好，停也罢，这破任务从一开始就没按常理出牌。她甚至觉得，那稳定在68%的数字，像是对她之前兢兢业业努力的一种讽刺。

算了，随它去。

她开始有点享受这深海的静谧了。庞大的身躯虽然行动不便，但力量感是真实的。暗流是她的披风，黑暗是她的帷幕，那些偶尔游过的、奇形怪状的深海生物，远远感受到她的气息便慌忙逃窜，这种绝对的、令人敬畏的孤立，意外地契合她此刻“只爱自己”的心境。

当然，偶尔也会有点无聊。

比如现在。

她将夜明珠高高抛起，看着它在水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再慢悠悠落下。重复。再重复。

直到某一刻，她紫黑色的眼眸微微转动，望向巢穴入口处那片被远处海面微光隐约照亮的区域。

那里空无一物。

但乌苏拉嘴角却极轻微地扯了一下。

“看够了吗？”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刚睡醒般的慵懒沙哑，却在封闭的洞穴里清晰地荡开，“还是说，人类王子的眼睛，已经退化到连这点隐藏都看不穿了？”

水波，几不可察地紊乱了一瞬。

紧接着，那片原本空荡的水域，光线奇异地扭曲、折叠，像一面被投入石子的镜子，荡漾开层层涟漪。涟漪中心，景象逐渐清晰——并非真人降临，而是一面悬浮的、边缘流淌着淡淡金色光晕的“水镜”。镜中映出的，正是埃里克王子寝宫的一角。而王子本人，就站在镜“前”，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水幕，与巢穴中的乌苏拉对视。

他显然没料到会被如此直接地戳破。那双晴空般的蓝眼睛里，惊讶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浓烈、更复杂的光芒取代。那光芒里有探究，有执着，还有一种被深海激流冲刷过后仍未熄灭的灼热。

“你……知道？”埃里克的声音透过水镜传来，有些失真，带着海潮的嗡鸣，却掩不住其中的紧绷。

乌苏拉用一条触腕支着下巴，另一条触腕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缕暗红的长发。“知道什么？知道你用不知从哪个落魄巫师那里弄来的劣质魔法道具，每天像窥探贝壳里是否有珍珠一样，窥探我这阴暗的巢穴？”她嗤笑一声，那笑声在水流中带起一阵微涡，“王子殿下，你的爱好可真别致。”

埃里克的脸上掠过一丝窘迫，但很快被更深的执着覆盖。他没有否认，反而向前踏了一步，仿佛想离水镜更近些，离镜中那诡艳莫测的身影更近些。“我必须知道……”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某种痛苦的困惑，“那晚在船边……不是你吗？那歌声，救了我的……”

“歌声？”乌苏拉打断他，紫黑色的眸子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亲爱的王子，你莫非是海水喝多了，泡坏了耳朵和脑子？看看我，”她稍微舒展了一下庞大的、布满吸盘的触腕，在幽暗的光线下展示着那非人的、充满力量与怪异美感的轮廓，“我这样的‘存在’，像是会唱出让你魂牵梦萦的救赎之歌的样子吗？”

她刻意强调了“存在”两个字，带着一种自嘲般的残忍。

埃里克的目光却紧紧追随着她触腕移动的轨迹，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更深的迷惘和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不……不是你唱的歌。但……是你。”他斩钉截铁，蓝眼睛死死锁住乌苏拉，“那晚在船边，看着我的……是你。我记得那双眼睛。”

乌苏拉心中微动。这王子，直觉倒是敏锐得可怕。但她面上丝毫不显，反而露出更加厌倦的神情：“眼睛？深海里有的是比你见过的所有宝石更璀璨的眼睛。或许只是某条好奇的灯笼鱼，或者一只迷路的水母。王子殿下，把你廉价的想象和好奇心，留给岸上更适合你的公主吧。比如……那位据说在暴风雨中救了你的邻国公主？她不是即将到访吗？”

她精准地抛出了原剧情的关键人物，试图将他的注意力拉回“正轨”。

水镜中，埃里克的表情果然僵硬了一瞬。邻国公主的到访是既定日程，也是王国上下期待的政治联姻契机。但很快，他摇了摇头，眼神反而更加锐利：“她不是。我知道她不是。那感觉……完全不同。” 他再次看向乌苏拉，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恳求，“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为什么我会……”

“停。”乌苏拉抬起一条触腕，做了一个类似“打住”的手势，尽管这手势由触腕做出来显得颇为滑稽，“没有为什么，王子殿下。深海的女巫，和陆地的王子，就像海鸟和鱼，偶尔隔着水面看一眼，已经是命运的失误。沉溺于失误，是愚蠢的表现。”

她顿了顿，看着水镜中埃里克那固执而不肯退让的眼神，忽然觉得有点无趣，又有点微妙的恶劣心思浮动。既然都这样了，既然任务已经这样了……

她微微前倾身躯，暗红的长发如瀑般滑落肩头。紫黑色的眸子在幽光下，流转着一种非人的、冰冷又奇异魅惑的光泽。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深海回响的韵律，一字一句，清晰地透过水镜：

“如果你真的那么好奇，王子殿下，不如好好准备你的舞会，款待你的公主。或许，在某个你觉得最辉煌、最快乐的时刻……”

她故意停顿，看着埃里克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你会得到答案。一个你或许，并不想知道的答案。”

说完，她不再看水镜，随意地挥了挥触腕。那悬浮的水镜剧烈震荡起来，镜面中的景象开始扭曲、破碎，埃里克似乎想说什么，但声音被彻底淹没在骤然紊乱的魔法波动和水流嘶鸣中。

“啪”一声轻响，水镜彻底炸裂，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海水中。

巢穴重新被纯粹的黑暗与寂静笼罩。

乌苏拉缓缓靠回冰冷的礁石，触腕卷起夜明珠，继续那无聊的抛接游戏。

【警告：宿主对关键剧情人物“埃里克王子”进行了高强度非必要信息暗示与心理引导。可能加剧其行为不确定性。】

【剧情潜在崩坏风险系数上升。】

“哦。”乌苏拉在心里应了一声，毫无波澜。

她抬头，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岩层与海水，看到那遥远海面之上，人类王国宫廷里即将开始的盛大舞会。

舞会啊……

应该会很热闹吧。

不知道那个没了声音、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的小美人鱼，会跳出怎样的舞蹈？

不知道那个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深海阴影的王子，会如何应对他的“救命恩人”？

而她，深海的女巫，唯一的观众，只需要舒舒服服地待在她的巢穴里。

看戏。

毕竟，她只爱自己。而看一场因自己而彻底偏离轨道、却莫名有趣起来的“童话”，也算是爱自己的一种方式吧？

至于系统那烦人的警告音……

忽略就好。

夜明珠划出又一道柔和的弧线，落入等待的触腕中。

微光闪烁，映亮女巫唇角一丝极淡、极慵懒，也极尽漠然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