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午夜,如期而至。
海面上,圆月如一枚巨大的、冰冷的银币,将清辉慷慨地洒向波涛。涨起的潮汐推动着墨蓝的海水,轻柔而持续地拍打着王宫西侧那片嶙峋的暗礁。礁石区远离主码头和灯火通明的宴会厅露台,只有月光和远处宫殿投来的、摇曳模糊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它们沉默而湿漉漉的轮廓。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破开水面,踏上最边缘一块平坦而隐蔽的礁石。
没有水花四溅,没有沉重的水响,仿佛她本就是月光凝结,或是从深海的阴影中直接剥离而出。
乌苏拉——此刻披着人类形态的深海女巫——赤足站在微凉湿润的岩石上。暗紫色与墨蓝交织的长袍紧贴着她新获得的躯体曲线,下摆被海水浸湿了边缘,沉甸甸地贴着脚踝,却奇异地没有滴水。暗红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和背后,发梢仍挂着细碎如钻石的海盐结晶,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她的脸庞苍白,五官的轮廓在月影下显得格外深邃清晰,紫黑色的眼眸比最深的夜空更沉,静静扫视着眼前人类世界的边缘。
陆地的空气涌入鼻腔,干燥、温暖,混合着远处飘来的花香、食物香气、蜡烛燃烧的味道,还有一种……喧闹的、属于活物的勃勃生气。陌生,却不全然令她排斥。
她微微侧耳,便能捕捉到远处宫殿里传来的、隐约却清晰的乐声。不是海潮的呜咽,不是鲸歌的空灵,而是弦乐、管乐、打击乐交织出的,属于人类的、复杂而欢快的旋律。还有鼎沸的人声,笑声,衣裙摩擦的窸窣声。
果然很热闹。
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纯粹是出于观察者的兴趣。
就在她准备找个更舒服的位置,好好欣赏这场“陆地的辉煌”时,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带着急促的脚步声,从礁石后方连接岸边的狭窄小径传来。
乌苏拉没有回头,紫黑色的眼眸依旧望着远处的灯火,只是周身那股深海般的静谧气息,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埃里克几乎是跑着过来的。他脱掉了繁琐的宫廷礼服外套,只穿着一件挺括的白色丝质衬衫,领口微敞,金发在奔跑中略显凌乱,额角甚至沁出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闪着光。他停在几步之外,胸膛微微起伏,那双晴空般的蓝眼睛,在看到她背影的瞬间,骤然亮得惊人,又像是被巨大的震撼击中,一时竟忘了呼吸和言语。
他想象过她来的样子,在脑海中勾勒过无数次深海存在的“陆上形态”,但没有任何想象能触及眼前的真实。
月光是她的桂冠,暗礁是她的王座,深紫的衣袍是流动的夜色,湿漉的红发是凝固的血与火。她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背对着人间喧嚣,面向无垠大海,周身却弥漫着一种比宫殿里所有辉煌灯火加起来更夺目、也更危险的气息。那不是属于陆地的美丽,是深渊的凝视,是潮汐的呼吸,是禁忌本身化作了人形。
“你……”埃里克的声音干涩,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语调,“你真的来了。”
乌苏拉这才缓缓转过身。
月光毫无保留地落在她脸上,照亮那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挺直的鼻梁,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紫黑色眼眸。她的目光平静无波,落在他身上,像打量一件还算有趣的摆设。
“王子殿下看起来,比在水镜里匆忙得多。”她开口,声音依旧带着深海生物特有的、略显低哑的磁性,但在陆地的空气中,少了一层水波的阻隔,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具穿透力,直接敲击在耳膜上。“舞会的主人,丢下满堂宾客跑来这里,似乎不太得体。”
她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轻微的责备,仿佛他才是那个破坏了某种不成文规矩的人。
埃里克却因为她这句话,奇异地镇定下来。那种被彻底掌控、牵引的感觉再次浮现,但这一次,他甘之如饴。他向前走了两步,距离拉近到能更清晰地看到她睫毛上未干的水珠,和眼中那非人的、冰冷的辉光。
“舞会没有你,只是噪音。”他低声道,目光近乎贪婪地描绘着她的轮廓,从湿漉的发梢到赤裸的、踩在粗糙礁石上的双足。那足踝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白得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与身下黑沉的岩石形成强烈对比,有种脆弱的、惊心动魄的美感。“我说过,只要你来……”
“我来,是看戏的。”乌苏拉打断他,微微偏过头,目光投向远处宫殿灯火最盛、乐声最响亮的那个巨大露台。隔着遥远的距离和纷乱的光影,她似乎能“看”到那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不是来参与你的……私人会面。”
她将“私人会面”几个字念得有些玩味,紫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诮。掌控权从一开始就牢牢握在她手中。他的激动,他的期待,他的凝视,都只是她默许下的一场表演。
埃里克因为她的目光转移而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又靠近了半步。海风带来她身上极淡的、冷冽的、属于深海与盐的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的冷香。这气息冲淡了宫殿飘来的甜腻,让他有些眩晕。
“戏……”他重复着这个字,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神复杂。“你看得到吗?那里……”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爱丽儿……那个人鱼姑娘,她也在。她不能说话,但她的舞蹈……”
“我知道。”乌苏拉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埃里克却觉得,那双紫黑色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兴味的光芒,快得让他抓不住。“我用她的声音,换了她一双腿。代价是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以及,如果得不到真爱,日出时化作泡沫。”她陈述得如此平淡,仿佛在谈论今晚的潮汐涨落。
埃里克浑身一震。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从她口中得到证实,依旧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入心脏。不是为了爱丽儿,而是为了这句话背后所代表的、属于她的那种近乎残酷的、非人的……真实。
“是你……”他喃喃道,蓝眼睛里的光芒剧烈闪烁,“那晚救我的歌声……”
“不是。”乌苏拉干脆地否认,甚至有些不耐烦地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长发。这个动作由她做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指尖掠过苍白的脖颈,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阴影。“我看起来,像是会救人的样子吗,王子殿下?”
她再次反问,这次甚至微微歪了歪头,月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深深的影,让那诡艳的轮廓更加惊心。她的眼神里没有罪恶感,没有辩解,只有一种纯粹的、甚至带着点好奇的探究——探究他究竟能“理解”或者说“误解”到什么程度。
埃里克被她看得呼吸一滞。不是她救的。这个认知让他混乱,但同时又奇异地松了一口气。那萦绕不去的歌声谜团依旧存在,可眼前这个存在本身,已经比任何谜团都更吸引他全部的心神。
“那么……”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来,是为了看她跳舞?还是……看我如何应对这场可笑的舞会,和那个不是我救命恩人的公主?”
这个问题近乎直白,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将自己全然摊开在她审视之下的意味。
乌苏拉终于轻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像风掠过冰面,却让埃里克的心跳漏了一拍。
“都有。”她坦率得惊人,紫黑色的眸子里漾开一丝真实的、属于观察者的愉悦,“我想看看,一场精心准备的‘正确’剧情,在主角心不在焉、反派亲自围观的情况下,会演出怎样滑稽的效果。”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赤足踩在湿滑的礁石边缘,距离埃里克只有咫尺之遥。海风将她身上那股冷冽的深海气息更清晰地送到他鼻端。她微微仰头,月光洒满她的脸,那苍白皮肤下的血管似乎都清晰可见,脆弱与强大,禁忌与诱惑,在她身上达到了诡异的平衡。
“所以,王子殿下,”她压低声音,带着海潮般的韵律,每一个字都像敲打在他的神经上,“回到你的舞会上去吧。去对你的‘公主’微笑,去欣赏人鱼的舞蹈,去做你‘应该’做的一切。”
她的目光如同最柔韧的深海海藻,缠绕住他,不容挣脱。
“而我,会在这里看着。”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礁石群更高、更隐蔽的阴影处。暗紫色的袍角拂过岩石,悄无声息。她选了一块可以倚靠的、相对平整的礁石,姿态慵懒地坐下,目光遥遥投向远处灯火辉煌的露台,仿佛他已然不存在。
埃里克站在原地,海风吹拂着他微乱的衬衫和发丝。他看着她的背影融入阴影,看着她成为这场盛大戏剧之外,最冷静也最不可测的观众。
他胸膛里充斥着一种奇异的、滚烫的无力感。被她牵引,被她审视,被她随意地推开,又被他自己的渴望死死钉在原地。
舞会的乐声变得更加激昂,隐约能听到人群爆发出阵阵惊叹——大概是爱丽儿的舞蹈到了最精彩的段落。
他该回去了。去履行王子的职责,去面对那场“正确”的戏码。
可是,脚步却像生了根。
最终,他深深地、近乎贪婪地看了一眼阴影中那抹静谧的轮廓,猛地转身,大步朝着宫殿灯火的方向走去。
步伐比来时更加坚定,也带着一种被点燃的、近乎自毁般的决绝。
既然她在看。
那么,这场戏,他至少得“演”得,不那么乏味才行。
至于剧本?
去他的剧本。
礁石的阴影里,乌苏拉支着下巴,紫黑色的眼眸映着远处闪烁的灯火,和那个大步离去的、挺直的背影。
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弧度,在她苍白的唇角,悄然绽放。
看戏,果然比待在深海有趣。
尤其是,当戏里的主角,开始尝试自己改写台词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