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那个转音，”张极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喝了热水，没那么哑了，“我总觉得还能再好点。”

“已经不错了。”张泽禹说，“录音师不是也说可以了吗？”

“那是他说的。”张极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蜂蜜，“我自己知道，还能更好。就是……差那么一点点感觉，抓不住。”

张泽禹没立刻接话。他捧着杯子，也看着杯口袅袅上升的热气。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唱歌这种事，有时候太使劲了，反而出不来。你下午最后那一遍，就比之前放松，听着就对了。”

“那还不是你让我给点情绪的。”张极瞥了他一眼。

“我是让你给情绪，不是让你使劲。”张泽禹纠正道，“情绪和力气是两回事。”

张极不说话了，又喝了一口水。他知道张泽禹说得对，但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录音的时候，对着话筒，听着耳机里的伴奏，周围那么安静，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声音上，就很容易不自觉地紧张，一紧张，喉咙就紧，声音就硬。

“明天接着录，你别老想着‘要唱好’，”张泽禹又说，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稳稳的，“你就想着歌词，想着那歌里讲的是什么，你自己信了，声音自然就对了。”

“你说得倒容易。”张极嘟囔了一句，但语气里没什么抱怨的意思。

张泽禹没再说什么。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起身把杯子拿到厨房洗干净，放好。然后又走回客厅，从书包里拿出平板电脑，坐在沙发上开始看明天要录的另外几首歌的谱子和编曲备注。张极也放下空杯子，没再瘫着，摸过手机，戴上耳机，开始听今天录的那些片段，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张泽禹划动平板屏幕的细微声响，和张极耳机里隐约漏出来的、断断续续的歌声。落地灯的光圈把他们俩笼在里面，外面是渐渐深沉的夜色。

看了一会儿，张泽禹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他看见张极还戴着耳机，闭着眼睛，手指还在膝盖上敲着，表情很专注，像是在跟脑子里的某个旋律较劲。张泽禹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移开目光，继续看自己的平板。

时间慢慢过去。张极终于摘下了耳机，揉了揉耳朵，长长地吐了口气。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快十一点了。

“我洗澡去了。”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噼啪的轻响。

“嗯。”张泽禹应了一声，头也没抬。

张极拿了换洗衣服进了卫生间。很快，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张泽禹又看了一会儿谱子，然后把平板收起来，也去自己房间拿了睡衣。等张极洗完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脖子上搭着毛巾，他侧身让张泽禹进去，然后自己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回客厅，又瘫在了沙发上，不过这次是坐着，没躺着。

等张泽禹也洗完澡出来，张极已经回了自己房间，门关着，里面没什么动静，大概是睡了。张泽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把落地灯关掉，然后也回了自己房间。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翻开。里面记满了各种东西：歌词的修改想法，编曲的调整建议，还有一些零碎的、不成调的旋律片段。他拿起笔，想了想，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几行字：

“《远方》副歌第二段，转音自然度需再练。主歌部分咬字可更松弛。情绪推进层次不明显，需设计。D（张极）状态尚可，但易紧张，需引导放松……”

写完了，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点外面的路灯光。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回响着今天在录音棚里听到的那些旋律，和张极一遍遍调整的声音。

窗外，夜更深了。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很快又归于寂静。这座城市的夜晚，总是这样，热闹与安静并存，无数个亮着灯或暗着的窗户里，上演着各自不同又相似的故事。而在其中一扇窗户后面，两个年轻的男孩，一个或许已经沉入梦乡，梦里还在找那个抓不住的转音；另一个闭着眼睛，却还在梳理着明天的录音计划，想着怎么才能让那个声音，更好地抵达“远方”。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