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给白墙青瓦的小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橘色,也将满院的茉莉与绣球花染上了柔和的光晕。空气中的燥热褪去,晚风送来竹叶的沙沙声和更显清冽的花香。
武崧在自己东院的厢房里简单归置了一下物品,房间不大,但窗明几净,推开窗就能看到一小片翠竹,颇为清幽。他正对着窗外微微出神,就听见主屋那边传来轻微的开门声和脚步声。
他下意识地望去,只见阿灵从主屋出来,手里抱着一床看起来厚实柔软的棉被,正朝着东院这边走来。她换了一身更家常的浅青色衣裙,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后,脸色在夕照下依旧没什么血色,抱着被子的动作明显有些吃力,右臂几乎是虚垂着的,全靠左手和身体侧倚着托住被子。
武崧眉头立刻蹙起,几乎是想也没想,几步就跨出房门,迎了上去,在她走到月亮门前拦住了她。
“傅姑娘。”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阿灵停下脚步,抬起头看他,黑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嗯?武公子,怎么了?这被子是给你准备的,山里晚上凉,这床厚些。”
“我知道。” 武崧看着她苍白却平静的脸,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又升腾起来。他伸出手,不容分说地将那床被子从她手中接了过来。被子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暖意和一丝她身上独有的清幽茉莉香。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你不是要养伤吗?” 他抱着被子,没有立刻回房,而是站在原地,墨绿的眸子紧紧盯着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压抑着的不赞同。
阿灵似乎有些不解,眨了眨眼:“对啊。”
“那你为什么还乱跑?” 武崧的眉头皱得更紧,声音也提高了一点,“拿被子这种事,你有事喊我啊。” 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却又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她不在意自己身体而生的恼火。
阿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质问的语气弄得微微一怔。她别开眼,目光落在旁边一丛开得正盛的白色茉莉上,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坚持:
“我没有乱跑……”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点别的意味,“而且,我干嘛喊你?”
她转回头,黑亮的眼睛直视着他,那目光清澈见底,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无辜,却让武崧心头莫名一窒。
“我看着很矫情吗?” 她轻声反问,唇角似乎有极淡的、自嘲般的弧度,“一点小伤而已,拿床被子还是可以的。”
小伤?武崧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攥紧了怀中的棉被。那差点震断经脉、让她吐血昏迷的重击,在她口中只是“一点小伤”?她这种故作轻松、不愿麻烦他人的态度,让他心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又闷又涩。
不等武崧再说什么,阿灵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就要往回走:“被子送到了,武公子早些休息吧。”
“等等。” 武崧几乎是下意识地又拦住了她,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要说什么,语气顿时变得有些别扭,但内容却是实实在在的正事:“你肩膀……要换药了。”
按照伤势,傍晚确实该换一次外敷的伤药了。
阿灵脚步一顿,回过头看他,似乎这才想起这茬。她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自己不便的右肩,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哦,对。那……去前院躺椅那边吧,光线还好些。”
说完,她便率先朝着前院石桌旁、花丛中的那张竹制躺椅走去。
武崧抱着被子,迟疑了一下,还是先将被子送回自己房间,然后去取了伤药和干净的布条,才快步跟了过去。
阿灵已经在那张宽大的竹躺椅上躺好了。她微微侧着身,将受伤的右肩朝向外面,左手自然地搭在身侧。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花叶缝隙,斑驳地洒在她月白色的衣裙和苍白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周围是盛放的无尽夏和星星点点的茉莉,馥郁的香气包裹着她,这画面本该是宁静美好的,可一想到即将要做的事,武崧的心跳就不受控制地加快,耳根也开始隐隐发烫。
他走到躺椅旁,单膝半跪下来,以便更好地操作。手里拿着药瓶和布条,目光落在她右肩衣料的褶皱上。需要解开衣襟,至少褪下右肩部分的衣物,才能看到包扎的伤口。
“我……开始了。” 他低声道,声音有些干涩。
“嗯。” 阿灵应了一声,依旧闭着眼,似乎很放松,只有微微抿起的唇泄露了一丝可能存在的紧张。
武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伸出微颤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到她颈侧衣襟的盘扣。冰凉的指尖不经意间掠过她温热的肌肤,两人都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扣子解开第一颗,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线条。武崧的呼吸微微一窒,连忙移开视线,专注于手上的动作。第二颗,第三颗……衣襟渐渐松开,右肩的轮廓慢慢显现。他需要将衣物从肩头褪下一些。
他的手指轻轻捏住她右肩的衣料,动作极其缓慢、轻柔地向旁边拉开。随着衣物的褪下,先是看到白皙圆润的肩头,然后是缠绕着的、已经渗出血色和药渍的绷带。但绷带下方,那精致的锁骨、线条优美的颈项,以及更下方一些……若隐若现的、属于少女柔美起伏的轮廓边缘,也随着他拉拽衣料的动作,不可避免地暴露在逐渐黯淡的暮色天光下。
武崧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到了头顶!他猛地停住动作,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收回手,甚至下意识地往后挪了一点。
“怎么了?” 阿灵感觉到他的停顿,睁开眼,疑惑地侧头看他。暮光中,她黑眸清澈,带着不解。
武崧的视线慌乱地避开,完全不敢看她,只觉得脸颊滚烫,连带着那对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猫耳,也“唰”地一下红透了,耳尖更是灼热得仿佛要燃烧起来。他紧紧攥着手里的药瓶,指节发白,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立刻结束这尴尬到极点、也暧昧到极点的一幕。
“……外面冷,” 他几乎是绞尽脑汁,才从一片混乱中搜刮出这么一个蹩脚到家的借口,声音干巴巴的,带着前所未有的僵硬,“会感冒。”
他觉得自己蠢透了。夏日傍晚,暑气未散,院子里花香袭人,哪里冷了?可他就是觉得,在这花丛之中,暮光之下,对着她裸露的肩颈和……继续换药,简直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折磨。
阿灵似乎被他的理由噎了一下,眨了眨眼,更疑惑了:“冷?不会啊……而且,” 她看了看自己敞开的衣襟和暴露在空气中的肩膀,又看了看他红得滴血的耳朵和紧绷到近乎石化的侧脸,似乎明白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神色,但语气依旧平静自然,甚至带着点催促,“那你利索点就好了啊。快点换完,就不冷了。”
快点……换完?
武崧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知道她说得对,拖延只会让两人更尴尬。可“利索点”……谈何容易?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用尽全身的意志力,强迫自己将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肩头的绷带上,刻意忽略掉周围所有“无关”的风景。他伸出手,指尖依旧带着轻微的颤抖,但动作却尽可能快而稳地开始解开旧绷带。
拆开纱布,露出下面已经凝结了血痂和药粉的伤口。那处皮肉破损红肿,周围一片青紫,看起来依旧触目惊心。看到这实实在在的伤处,武崧心中那点旖旎的慌乱瞬间被更沉重的愧疚取代,动作也更加专注起来。
他小心地用沾湿的干净软布清理伤口周围,然后撒上新的药粉。整个过程,他屏息凝神,目光只敢牢牢锁在那片伤处,不敢有丝毫偏移。他能感觉到她因为药粉刺激而微微绷紧的身体,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着药味的茉莉体香,近在咫尺。他的猫耳依旧红得惊人,在暮色中微微抖动,显示出主人内心远未平息的波澜,但他脸上的表情却绷得极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墨绿的眸子专注得近乎冰冷,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严肃而艰难的任务。
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下那温润滑腻的肌肤触感,和眼角余光不可避免扫到的、那抹惊心动魄的白皙与柔美曲线,是如何在他冷静(至少表面如此)的外表下,掀起惊涛骇浪。
终于,新的绷带被妥善包扎好,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飞快将她的衣襟拉拢,勉强扣上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确保不再有任何“不妥”之处暴露。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站起身,后退两步,拉开了距离。额间竟隐隐沁出了一层薄汗。
“……好了。” 他哑声道,别开脸,不敢再看躺椅上的人。
阿灵慢慢坐起身,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襟,动作依旧有些迟缓。她看了看肩膀上包扎得整齐的绷带,又抬头看向站在几步外、侧着脸、耳尖通红、表情却异常冷峻的武崧。
暮色四合,院子里最后一抹天光也即将隐没。花香愈发浓郁。
“嗯,谢谢。” 她轻声说,语气平静如常,仿佛刚才那令人心跳加速、尴尬万分的一幕从未发生。
武崧没有回应,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快步走向了自己的东院,背影仓促,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阿灵看着他消失在月亮门后的身影,独自坐在渐渐被夜色笼罩的躺椅上,半晌,才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抬起左手,无意识地抚过自己刚刚被包扎好的右肩。
晚风微凉,拂过她微热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