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林间空地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空气里弥漫着竹木的清香和泥土湿润的气息,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追杀与血腥,似乎已被这清新的晨光悄然涤荡了几分,只余下竹竿上些许被撞歪的痕迹,无声诉说着发生过什么。
武崧按照约定,将星罗班的伙伴们带到了竹林外汇合。他换回了平日常穿的衣物,额间赤印在阳光下醒目,神情也比昨日在茉香小筑时镇静了许多,只是当目光触及竹林深处隐约可见的屋角时,墨绿的眼底仍会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
小青和白糖早已从武崧(极其简略且避重就轻)的叙述中,得知了这位“傅姑娘”的存在,以及她曾仗义执言帮助过小青,还有她邀请大家去她小院暂住的事(武崧只说是她热心,隐去了自己重伤对方和“赎罪”的部分)。大飞则一如既往地沉稳,只是默默站在一旁。
当阿灵的身影出现在竹林小径的尽头,缓步朝他们走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料子柔软,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长发依旧用木簪松松绾着,脸色却比昨日在病榻上更显苍白,几乎没什么血色,仿佛上好的白瓷,透着一种易碎的脆弱感。右肩处衣料下隐约可见包扎的轮廓,让她整个人的行动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缓慢。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步履虽缓却稳,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沉静与从容,并未因伤病而折损太多。
小青一看到她,眼睛立刻亮了,挣脱开还在好奇张望的白糖,快步迎了上去,衣裙在绿意盎然的竹林边格外显眼。
“傅姑娘!” 小青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激动,“你的脸色……好白啊,真的没事了吗?” 她上下打量着阿灵,眼里满是心疼,随即又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真诚地赞叹道,“不过……就算脸色苍白,也还是好美好美!像画里的仙子!”
阿灵看着小青,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真切温和的笑意,黑眸弯了弯:“小青姑娘过奖了。我没事,只是需要静养些时日。多谢你记挂。”
她话音刚落,一个白色的身影就像旋风一样“嗖”地凑到了近前,几乎要贴到阿灵脸上,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惊艳:
“哇塞!你就是傅姑娘吗?!武崧那家伙藏着掖着,果然很漂亮啊!” 白糖咋咋呼呼地喊道,声音响亮,打破了林间的宁静,“你前天帮了小青?太厉害了吧!听说你还邀请我们去你家住?你人真好!”
他凑得太近,气息都几乎喷到阿灵脸上。阿灵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头,但脸上并无恼意,只是有些讶然地眨了眨眼。
“白糖!你个没规矩的丸子!” 小青见状,立刻柳眉倒竖,一把揪住白糖的耳朵,把他往后拽,“凑那么近干嘛?!没看见傅姑娘身上有伤吗?!尊重人家姑娘不知道吗?!吓到人家了!”
“哎哟哎哟!小青姐姐轻点!耳朵要掉了!” 白糖夸张地叫起来,一边揉着耳朵,一边还不忘对阿灵咧嘴笑,“嘿嘿,傅姑娘别介意,我这是……热情!对,热情!”
阿灵看着这活泼得过分的少年和娇俏泼辣的少女,又看了看旁边憨厚笑着的大飞,最后,目光落在了站在稍远处、一直沉默不语的武崧身上。
武崧从阿灵出现开始,就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目光游移,不太敢直视她。此刻接收到阿灵投来的、带着明显询问意味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说“这就是你的伙伴们?果然……很有活力”——武崧只觉得脸颊又开始隐隐发烫。
“咳咳……”他有些尴尬地别过脸去,假装被林间某只飞过的鸟雀吸引了注意力,墨绿的瞳孔却没什么焦距。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向阿灵介绍这群活宝,尤其是白糖那个口无遮拦的家伙。
阿灵将武崧那副窘迫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还带着一丝了然。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这群性格迥异却都透着真诚的少男少女,心中的戒备(如果之前还有的话)似乎又消散了不少。
“无妨,” 她对小青和白糖温和地笑了笑,声音轻柔,“这位就是白糖吧?果然……活泼可爱。这位一定就是大飞了?” 她看向沉稳的少年,对方憨厚地点头致意。
“我是傅灵瑞,你们叫我阿灵就好。” 她正式地自我介绍道,语气大方自然,“住处简陋,还望各位不要嫌弃。这几日,恐怕要叨扰各位了。”
她的目光再次若有似无地扫过武崧,见他依旧侧着脸,耳根却似乎有点红,便不再看他,转身,指了指竹林深处。
“小院就在里面,不远,随我来吧。”
说着,她便率先转身,引着众人向竹林小径走去。阳光穿过竹叶,洒在她月白色的背影上,肩头那处包扎的痕迹清晰可见,步伐缓慢却坚定。
小青立刻上前,小心地搀扶住她没受伤的左臂,嘴里还不停地叮嘱着“小心脚下”。白糖则兴奋地左顾右盼,对大飞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大飞憨笑着跟上。
武崧落在最后,看着前方那个被小青搀扶着、在晨光竹影中缓步前行的纤细背影,又看了看身边这群吵吵嚷嚷却充满生气的伙伴,心中那复杂难言的情绪,在晨风中微微荡漾。
竹林幽深,小径蜿蜒。新的故事,似乎就要在这片曾发生误会与伤痛,如今却迎来喧嚣与生机的竹林里,悄然展开了。
竹林深处,豁然开朗。
正如阿灵所言,小院离竹林边缘并不算太远,转过几丛格外茂密的修竹,眼前便出现了一方静谧的天地。
院墙是江南水乡常见的白墙,虽有些年岁,却粉刷得干净整洁,墙角爬着些翠绿的苔藓,更添古朴意趣。青黑色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檐角线条柔和。推开虚掩的木门,院内景致更是令人眼前一亮。
院子不算特别大,但布局精巧,收拾得井井有条,处处透着主人细腻的心思。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院子中央一棵姿态遒劲的老腊梅树,此刻虽非花期,但那苍劲的枝干和墨绿的叶子,依旧为小院撑起一片荫凉与风骨。
树下,一张光滑的石桌,配着几个敦实的木墩作为座椅。更引人注目的是,石桌旁不远的花丛中,竟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竹制躺椅,上面铺着素色的软垫,看着就十分舒适惬意。
而真正让整个小院充满生机与馥郁芬芳的,是满院子精心打理的花卉。无尽夏绣球正是盛放时节,一丛丛或蓝或紫或粉,硕大的花球沉甸甸地缀在绿叶间,如同一个个梦幻的梦。更多的,是洁白的茉莉花,有的盆栽,有的地栽,星罗棋布,或含苞待放,或悄然绽放,那清幽纯净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与竹林的清气混合,令人心旷神怡。墙角、廊下,还点缀着其他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雅致花草。
“哇!好漂亮啊!” 小青忍不住赞叹出声,女孩子对美好事物的天然喜爱让她瞬间爱上了这个小院,“阿灵,你打理得真好!”
白糖也瞪大了眼睛,好奇地左看右看:“这地方比客栈舒服多了!还有躺椅!我能躺会儿吗?”
阿灵苍白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显然对伙伴们的反应感到欣慰。她引着大家简单参观了一下。
主屋是坐北朝南的一排三间,中间是堂屋兼待客用,东侧是阿灵的卧房,西侧则是一间收拾干净的客房。主屋两侧有走廊通向东西两个小跨院。
“西院那边有两间空房,虽然小点,但收拾一下,白糖和大飞住应该够用。” 阿灵指着西边走廊,“需要走过一段走廊,比较清静。”
“东院只有一间厢房,稍微大些,也安静,武公子就住那边吧。” 她目光转向武崧,指了指东侧一个月亮形状的拱门,“从那里转弯进去就是。”
武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月亮门后竹影婆娑,似乎更加幽静,离主屋也有一段距离。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至于小青姑娘,” 阿灵看向身边扶着自己的小青,笑容亲切,“就住主屋这边,我隔壁的客房吧。我们女孩子住得近些,彼此也好照应。”
小青立刻点头如捣蒜:“好啊好啊!我就喜欢和阿灵住得近!” 她本就对阿灵印象极好,此刻更是亲近。
住处安排妥当,大家都颇为满意。这院子既有江南园林的雅致清幽,又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比客栈不知舒服了多少倍。
然而,接下来阿灵的举动,却让武崧再次感到了意外。
他本以为,按照昨日的“约定”,阿灵会理所当然地让他开始“照顾”她——毕竟她伤在右肩,许多事情不便。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端茶送水、煎药换药,他都责无旁贷。
可是,阿灵仿佛完全忘了这茬。她只是稍稍休息了片刻,喝了点水,便起身去了西侧的厨房。没过多久,厨房里便传来了淘米洗菜、锅碗瓢盆的轻微响动,甚至还飘出了诱人的饭菜香气。
武崧站在院子里,听着厨房的动静,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炊烟,一时有些怔忪。她……不是需要静养吗?怎么还去下厨?
等到阿灵招呼大家吃饭时,石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简单却清爽可口的小菜:清炒时蔬,凉拌豆腐,一道看起来就很有食欲的辣子鸡丁(显然照顾了某人嗜辣的口味),还有一盆香气扑鼻的茉莉花炒蛋,以及一锅熬得软糯喷香的白粥。虽不奢华,却色香味俱全,透着家的温暖。
“条件简陋,大家将就吃些,算是为你们接风。” 阿灵坐在主位,脸色依旧苍白,但神情安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阿灵,你身上还有伤呢!怎么能让你做饭!” 小青心疼地埋怨,赶紧给她盛粥。
“不碍事,左手还能动,做些简单的还行。” 阿灵温和地笑笑,示意大家动筷。
白糖早已按捺不住,率先夹了一筷子辣子鸡丁,塞进嘴里,顿时被辣得“嘶哈”吸气,却又眼睛放光:“好吃!够味!”
大飞也憨厚地笑着,大口吃着饭菜,连连点头。
武崧沉默地吃着,饭菜的味道确实不错,尤其是那辣子鸡丁,很对他的胃口。茉莉花炒蛋更是清新独特。但他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他看着阿灵用左手有些吃力地端着碗,偶尔需要小青帮忙夹菜,右肩的伤让她动作明显僵硬,可她脸上却始终带着平静的笑意,仿佛受伤需要被照顾的不是她自己一样。
饭后,阿灵刚要起身收拾,大飞却主动站了起来,憨声道:“阿灵姑娘,你歇着,碗我来洗。” 他动作麻利地开始收拾碗筷。
阿灵微微一怔,随即笑道:“那就麻烦大飞了。”
“不麻烦不麻烦!” 大飞端着碗筷去了厨房。
武崧本以为阿灵会去休息,却见她跟着大飞一起去了厨房。他迟疑了一下,也缓步跟了过去,没有进厨房,只是站在厨房外的廊下,借着半开的窗户,能看到里面的情形。
厨房里,大飞正挽着袖子,认真地在水槽边洗碗。阿灵则站在一旁,用左手拿着干净的布,擦拭着洗好的碗碟,然后小心地放入碗橱。两人一边干活,一边低声交谈着。
“大飞,你们是从北边来的吧?听口音有点像。” 阿灵的声音依旧温和。
“嗯,俺们是从那边过来的。” 大飞老实回答。
“一路奔波很辛苦吧?看你们都挺精神的,真好。”
“还行,习惯了。阿灵姑娘,你这院子真不错,花也种得好。”
“喜欢就多住些日子。镇子虽然小,但后山景色不错,等天气好些,可以让白糖带你去逛逛,他看起来就闲不住。”
“嘿嘿,白糖是那样……”
他们的对话稀疏平常,就像相识已久的邻居在闲聊家常。阿灵的语气自然亲切,大飞也放松自然。阿灵并没有因为受伤而显得柔弱无助,反而在这种日常劳作(哪怕是协助)和寻常交谈中,透出一种坚韧和自持。她似乎完全不需要武崧特意去“照顾”,或者说,她将这种“照顾”巧妙地融入了日常的相处和互助中,让武崧那沉重的“赎罪”感,显得有些无处着力,又莫名地……更加深刻。
武崧站在廊下阴影里,看着厨房内昏黄灯光下,阿灵微微侧头与大飞说话时柔和的侧脸,看着她虽然动作缓慢却有条不紊地擦拭碗碟,听着他们平淡而温馨的对话。
他没有进去。
只是默默地看着,听着。心中那团复杂的情绪,似乎又悄然发酵,融入了些许新的、难以言喻的感触。
晚风拂过,带来满院茉莉的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