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竹林间的鸟儿便开始了清脆的啼鸣。小院在晨光中苏醒,茉莉花瓣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无尽夏的花球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阿灵起得比平日稍晚了些,肩膀的伤让她夜间翻身都需小心翼翼,睡眠质量并不算好。但多年独居养成的习惯,还是让她在天光透进窗棂时便醒了过来。她换了身宽松舒适的藕荷色衣裙,长发简单用一根木簪挽起,动作缓慢却依旧有条不紊地开始准备早饭。
厨房里很快飘出米粥的清香和煎蛋的油润香气。她左手执勺,虽然比平日慢了许多,但动作还算稳当。等到小青揉着惺忪睡眼出来帮忙时,阿灵已经将清粥小菜摆上了石桌,甚至还泡了一壶清茶。
“阿灵,你怎么起这么早?伤口还疼吗?” 小青赶紧接过她手里的茶壶,心疼地埋怨。
“好多了,不怎么疼了。” 阿灵温和地笑笑,目光扫过院子,“他们还没起吗?”
话音刚落,西院走廊那边传来响动,大飞和白糖一前一后走了出来。白糖依旧活力十足,嚷嚷着“好香啊”,大飞则笑着打招呼。
东院那边,月亮门后,武崧的身影也出现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劲装,额间赤印在晨光下清晰,步伐沉稳地走了过来。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影,眉宇间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那双墨绿的眸子虽然依旧锐利,却少了些平日的神采,显得有些沉郁。
他走到石桌旁,对着阿灵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沉默地坐下,端起小青盛好的粥,慢慢地吃着,目光低垂,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阿灵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他吃饭的动作依旧干脆利落,但那份显而易见的疲惫和仿佛被什么心事缠绕的沉郁,却与她印象中那个即使尴尬窘迫也难掩锐气的少年不太一样。
早饭在还算轻松的气氛中进行。白糖依旧话多,缠着大飞问东问西;小青则不停地给阿灵夹菜,叮嘱她多吃点;大飞憨笑着回应白糖,偶尔帮阿灵递一下她左手不太方便拿到的东西。
只有武崧,始终沉默,只是偶尔在小青或白糖问到时,简短地应一两声。
饭后,阿灵以需要休息为由回了主屋,却没有立刻躺下。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大飞在收拾石桌,白糖追着一只蝴蝶跑来跑去,而武崧则独自走到那棵老腊梅树下,靠着树干,抱着手臂,望着远处的竹林出神,背影显得有些孤寂。
她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大飞收拾完走进主屋,想问问阿灵中午想吃什么。阿灵便状似随意地问起:“大飞,武公子他……是不是常常休息不好?我看他今日精神似乎不太济。”
大飞是个实诚人,闻言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阿灵姑娘你看出来了?武崧他啊,什么都好,就是心思重,老爱自己胡思乱想,忧虑这个担心那个的。他是我们星罗班的领头人,责任大,总想把所有事情都考虑周全,有时候晚上就睡不踏实。以前也这样,出来历练后更明显了。”
原来如此。阿灵心中了然。是责任心带来的思虑过重。或许,还有昨日那场误会带来的后续影响?毕竟看他今早的样子,似乎不仅仅是没休息好那么简单。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对大飞温和地道了谢。
等到午后,小院重归宁静。小青拉着白糖去后山“探险”(美其名曰熟悉环境),大飞在院子里劈柴做些力所能及的杂活。阿灵在自己的房间里稍稍休息后,起身走到了靠墙的一个老式木柜前。
她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瓶瓶罐罐和纸包,是她平日里收集炮制的各种药材和香品。她仔细翻找了一会儿,取出了一个细长的、用油纸仔细封好的竹筒。
拿着竹筒,她缓步走出了主屋。院子里,武崧依旧站在腊梅树下,似乎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了,连大飞劈柴的动静都没能让他回神。
阿灵走了过去,脚步声很轻,直到离他几步远,武崧才像是猛然惊醒,倏地转过头,墨绿的眸子带着一丝未及敛去的沉郁和警惕看向她。
“武公子。” 阿灵停下脚步,声音温和。
武崧看着她,眼神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
阿灵将手中的竹筒递了过去:“这个给你。”
武崧一怔,低头看着那竹筒,没有立刻接:“这是?”
“我自己以前做的安神香。” 阿灵解释道,语气自然,“用的是晒干的茉莉、薰衣草、还有几味宁神的草药合制的,香味很淡,不冲。我看你似乎没休息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眼下的青影上,又很快移开,“晚上睡觉前,在房间里点上一小柱就好,能帮助安神静心,睡得安稳些。”
武崧彻底愣住。安神香?给他?
他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个,更没想到她会特意送来这个。是因为大飞跟她说了什么吗?还是她自己观察到的?心中那沉甸甸的、混杂着愧疚、思虑和某种难以言明心绪的块垒,仿佛被这小小的竹筒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递过来的竹筒,又抬头看向她。她站在午后的阳光里,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神情平和宁静,那双黑眸清澈见底,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只是单纯的关心……或者说,一种基于同住一个屋檐下的、自然而然的体贴?
见他迟迟不接,阿灵也没催促,只是又补充了一句:“放心,材料都很普通,不会对你身体有什么影响。若是觉得不喜欢这味道,不用也没关系。”
说着,她便要将手收回。
“等等。” 武崧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还带着她指尖微温的竹筒。竹筒入手微凉,很轻,却能感觉到里面香柱整齐排列的轻微触感。
“……多谢。” 他低声道,目光落在竹筒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筒壁。
“不客气。” 阿灵见他收下,便不再多言,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她甚至没有再看他的反应,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身,缓步走回了主屋,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内。
武崧独自站在腊梅树下,手里握着那个小小的竹筒。茉莉和薰衣草的淡雅香气,似乎已经透过油纸隐隐传来,萦绕在鼻尖,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低头看着竹筒,又抬眼望向主屋紧闭的房门,墨绿的眸子里情绪翻涌,最后,都化为了掌心那一点微凉的、却莫名熨帖的触感。
晚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满院花香。那沉郁的眉宇,似乎悄然舒展了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