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江城的气温骤降。
实验楼天台的风变得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割。林灼靠在锈蚀的围栏边,手里夹着烟,烟灰被风吹得四散。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小时——或者说,自从沈叙白离开后,他每天都来。
但沈叙白再也没出现过。
那天的巷子里,沈叙白转身离去的背影像慢镜头,在林灼脑子里反复播放。每一次重播,心脏都会像被钝器击中,闷痛得喘不过气。
“到此为止吧。”
那句话说得那么平静,那么坚定,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所有可能。
林灼把烟按灭在水泥地上,火星溅开,瞬间熄灭。就像他和沈叙白之间,曾经有过的那一点点光,也在那个黄昏彻底熄灭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林灼掏出来,是陈浩的消息。
“灼哥,老地方,三缺一,来不来?”
林灼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个“不来”,然后关机。
他不需要打麻将,不需要喝酒,不需要任何麻痹自己的方式。他需要的是清醒地记住这份疼——记住自己亲手毁掉的东西,记住沈叙白转身时的眼泪,记住那句“我不恨你”。
不恨,才是最狠的。
如果沈叙白恨他,至少还有情绪。可是沈叙白说“我不恨你”,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这意味着,沈叙白已经把他从心里彻底剔除了。
就像切除一个病灶,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林灼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要下雨了。他想起暴雨夜,沈叙白蜷缩在器材室角落里颤抖的样子,想起自己抱住他时,他抓住自己衣服的力道。
那时候的沈叙白,还会哭,还会发抖,还会说“我怕打雷”。
现在的沈叙白呢?
林灼不知道。
他们已经两周没说过话了。在走廊擦肩而过时,沈叙白目不斜视,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在食堂,沈叙白坐在竞赛班那桌,低头吃饭,偶尔和同学说话,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
完美。疏离。像戴上了一副新的面具。
而林灼只能远远看着,像隔着橱窗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艺术品。
高二一班的教室,靠窗第三排。
沈叙白正在解一道生物竞赛题,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演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手腕的银色手链上,那些裂痕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叙白,”同桌的李薇凑过来,“这道题你做出来了吗?我卡在第三步了。”
沈叙白把草稿纸推过去:“这里,用这个公式。”
“谢啦!”李薇开心地抄下解题过程,又小声说,“对了,你听说了吗?林灼最近像变了个人似的。”
沈叙白笔尖一顿,在纸上划出一道痕迹。
“没听说。”他继续写字,声音平静。
“真的,”李薇压低声音,“篮球队的人说,他训练的时候像疯了一样,上周把篮筐都扣坏了。平时也不跟人说话,独来独往的,以前那些女生去找他,他理都不理。”
沈叙白没说话,只是盯着纸上的那道划痕。
“而且,”李薇继续八卦,“听说他爸从国外回来了,好像还去学校找过校长,不知道什么事……”
“李薇,”沈叙白打断她,声音有些冷,“我要做题了。”
李薇愣了一下,讪讪地转回头:“哦……好。”
教室重新安静下来。沈叙白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很久,然后翻过一页,重新开始。
但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林灼。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也化不掉。
沈叙白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平静。他以为自己可以像切除病灶一样,把这个人从生命里剔除。可是每当听到关于林灼的消息,心脏还是会猛地一缩。
他想起巷子里林灼通红的眼睛,想起他哽咽着说“对不起”,想起他抓住自己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
也想起那些吻。
楼梯间里带着烟草味的吻,天台上被风吹散的吻,路灯下温柔得像梦的吻。
每一个吻,都像烙印,烫在记忆里。
沈叙白闭上眼,深呼吸。
然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再睁开眼时,镜片后的眼神重新变得平静。他戴上眼镜,拿起笔,继续做题。
有些伤口,只能交给时间。
周六下午,市图书馆。
沈叙白坐在心理学专区的角落里,面前摊开一本《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临床诊断与治疗》。这本书很厚,专业术语密密麻麻,但他看得很认真,偶尔还会做笔记。
这是他第一次为自己读书——不是为考试,不是为竞赛,不是为母亲的期望。
只是为他自己。
“同学,这里有人吗?”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沈叙白抬起头,看见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几本书。
“没有。”沈叙白小声说,往旁边挪了挪。
男人在他对面坐下,摊开书,也开始安静地阅读。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视线落在沈叙白面前的书上。
“你对心理学感兴趣?”男人问,声音很温和。
沈叙白愣了一下,点头:“……嗯。”
“高中生看这么专业的书,很少见。”男人笑了笑,“我是江城大学心理系的教授,姓陈。你是哪个学校的?”
“江城一中。”
“哦,重点高中。”陈教授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你看起来……有故事。”
沈叙白身体一僵。
陈教授似乎看出了他的紧张,笑了笑:“别紧张,我只是职业病。做心理咨询的人,总喜欢观察人。”
心理咨询。
这四个字让沈叙白心跳漏了一拍。
“陈教授,”他犹豫了一下,轻声问,“如果……一个人经历过背叛,该怎么走出来?”
陈教授看着他,眼神温和而专注:“要看是什么样的背叛,以及,那个人想不想走出来。”
沈叙白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如果是……很亲近的人的背叛呢?”他问,声音很小,“如果那个人一开始接近你,就是为了伤害你,可是后来……后来好像又不是那样。”
陈教授沉默了几秒。
“感情的事,很难用简单的对错来判断。”他缓缓说,“有时候,伤害和真心是可以并存的。一个人可能一开始带着目的接近你,但在相处的过程中,那些目的会变质,真心会生长。但这并不代表,伤害就不存在了。”
沈叙白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那该怎么办?”他问,声音在抖。
“问你自己,”陈教授看着他,“你还相信这个人吗?你还愿意给他机会吗?最重要的是,你还愿意相信感情本身吗?”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沈叙白盯着桌上的书,很久没有说话。
他还相信林灼吗?
不知道。
他还愿意给林灼机会吗?
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还愿意相信感情本身。
因为那些心跳是真的,那些温度是真的,那些在黑暗中被拥抱的瞬间,是真的。
“谢谢您,陈教授。”沈叙白轻声说,合上书。
陈教授笑了笑,递给他一张名片:“如果有需要,可以来找我。江城大学心理系,周三下午我都在咨询室。”
沈叙白接过名片,小心翼翼地放进笔袋里。
离开图书馆时,天色已经暗了。沈叙白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熙攘的人群,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大到可以容纳所有的伤口和眼泪。
也大到,可以给所有破碎的东西,一次重新愈合的机会。
周一的升旗仪式,林灼站在体育生方阵的最后排,目光却一直追随着第一排那个挺直的背影。
沈叙白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毛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站得很直,像一棵小白杨,在晨光里安静地生长。
国歌响起时,林灼没有唱。他只是盯着沈叙白,看着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看着风拂过他的发梢,露出白皙的脖颈。看着他在国歌结束时,微微低下头,像是在祈祷什么。
林灼的心脏狠狠一抽。
他想起沈叙白说“我不恨你”时的平静,想起他转身离去时的决绝,想起这些天来,沈叙白再也没有看过他一眼。
也许,他该放手了。
也许,他真的该从沈叙白的生命里彻底消失。
但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沈叙白突然转过头。
四目相对。
隔着半个操场,隔着涌动的人群,隔着两个星期的沉默和疏离。
时间仿佛静止了。
林灼看见沈叙白的瞳孔微微放大,看见他嘴唇轻启,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恨,不是怨,不是冷漠。
是一种林灼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沈叙白转回头,继续看着主席台。
好像刚才的对视,只是一个意外。
但林灼的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疯狂地跳动起来。
他以为沈叙白已经把他从心里剔除了。
但现在看来,好像还没有。
至少,沈叙白还会看他。
至少,那双眼睛里还有情绪。
林灼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
但这点疼,比起这些天心脏空掉的感觉,要好得多。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叙白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
“下个月有个全国高中生心理知识竞赛,”班主任推了推眼镜,“学校想派你去参加。初赛是笔试,复赛是案例分析,决赛在北京。你有兴趣吗?”
沈叙白愣住了。
心理知识竞赛。
这是他第一次听说有这个比赛。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最近好像在自学心理学?”班主任看着他,眼神温和,“陈教授跟我说了,他在图书馆遇见你,觉得你很有天赋。”
陈教授。
沈叙白想起那张名片,心脏轻轻一颤。
“我……”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我想参加。”
班主任笑了:“好,那我就给你报名了。竞赛资料在图书馆三楼,心理老师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随时可以去借。”
“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时,沈叙白感到一阵轻盈。这是第一次,他为自己做选择,并且得到了支持。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班级还在上课。沈叙白走向楼梯间,却在拐角处撞上了一个人。
“对不起……”他下意识道歉,抬起头,却愣住了。
林灼。
他靠在墙上,像是在等人。看见沈叙白,他也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两人站在楼梯间的阴影里,谁也没说话。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最后还是林灼先开口:“你……没事吧?”
沈叙白摇头:“没事。”
又是一阵沉默。
“我听说,”林灼的声音有点哑,“你要参加心理竞赛?”
沈叙白点头:“嗯。”
“挺好的。”林灼说,视线落在地面上,“很适合你。”
适合我。
沈叙白盯着他,突然问:“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林灼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什么?”
“你爸,”沈叙白的声音很轻,“你打算怎么交代?”
林灼的表情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来找过我了。”沈叙白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上周,在校门口。他说,让我离你远点,说你们家的债还没还清,说……”
他顿了顿,眼眶红了。
“说我不配跟你在一起。”
林灼的脸色瞬间白了。他猛地抓住沈叙白的手腕:“他什么时候找你的?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沈叙白摇头,眼泪掉下来:“没有。他只是说了那些话,就走了。”
林灼的手在抖,他松开沈叙白,后退一步,背靠着墙,闭上眼睛。
“对不起,”他的声音哽咽了,“沈叙白,对不起……”
“不用道歉。”沈叙白擦掉眼泪,“林灼,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需要的是……真相。”
林灼睁开眼睛,看着他。
“告诉我,”沈叙白盯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除了你爸的报复,还有没有别的?你接近我,除了报复,还有没有别的目的?”
楼梯间里安静得可怕。
远处传来下课铃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林灼盯着沈叙白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
“有。”
沈叙白的心脏猛地一沉。
“我爸的公司破产后,”林灼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在齿间碾过,“你妈动用了关系,把我爸送进了监狱。虽然只关了三个月就放出来了,但那三个月……改变了我爸的人生。”
沈叙白愣住了。
“他出来后就出国了,这些年一直在还债。”林灼继续说,声音在抖,“但他从来没告诉我,是你妈送他进监狱的。他告诉我的是另一个版本——你爸挪用公款,导致公司破产,我们家一无所有。”
“所以……”沈叙白的声音在抖,“你接近我,是为了报复我妈?”
林灼点头,眼泪掉下来:“一开始是。我爸让我接近你,让你喜欢上我,然后……利用你,报复你妈。他说,要让你妈尝尝,失去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滋味。”
最重要的东西。
沈叙白。
沈叙白感到一阵眩晕,扶住墙才站稳。
“但后来,”林灼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后来我他妈的……我他妈的真的喜欢上你了。沈叙白,我喜欢你,是真的。那些吻是真的,那些拥抱是真的,我说要跟你在一起一辈子,也是真的……”
他的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沈叙白看着他,看着这个泣不成声的Alpha,突然笑了。
笑容里满是破碎的温柔。
“林灼,”他轻声说,“你知道吗?其实我妈……从来都没把我当成最重要的东西。”
林灼愣住了。
“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面子,是荣耀,是我能考上最好的医学院,给她长脸。”沈叙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你爸的报复计划,从一开始就错了。就算你真的伤害了我,我妈也不会痛。她只会觉得我丢脸,觉得我不争气。”
楼梯间的阴影里,光线昏暗。
沈叙白抬起手,轻轻擦掉林灼脸上的眼泪。
“但是,”他看着林灼,眼泪也掉下来,“我会痛。”
林灼的心脏狠狠一缩。
“林灼,我会痛。”沈叙白重复,声音在抖,“不是因为我妈,是因为你。因为喜欢你,因为相信你,因为把所有的真心都给了你。”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
“所以,到此为止吧。”沈叙白说,眼泪流进嘴角,咸涩的,“不是因为我恨你,不是因为我妈,是因为……我不能再痛了。”
他说完,转身离开。
这一次,林灼没有追上去。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沈叙白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慢慢蹲下身,抱住头。
压抑的哭声在楼梯间里回荡。
像受伤的野兽。
那天晚上,沈叙白没有回家。
他去了江边,坐在长椅上,看着对岸的灯火。江风很大,吹得他浑身发冷,但他没有动。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的消息。
“几点回来?”
沈叙白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个“晚点”,然后关机。
他需要安静。
需要好好想一想。
关于林灼,关于母亲,关于他自己。
关于这场始于欺骗、终于真心的荒唐闹剧。
江面上有船驶过,汽笛声悠长。对岸的霓虹灯在水面投下破碎的光影,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沈叙白想起陈教授的话——
“感情的事,很难用简单的对错来判断。有时候,伤害和真心是可以并存的。”
伤害和真心,可以并存吗?
林灼伤害了他,但也真心喜欢过他。
他自己呢?被伤害了,但依然……喜欢着林灼。
沈叙白抬手,看着手腕上的手链。银色的链子在夜色里泛着微光,那些裂痕像伤痕,但也像某种证明——证明这段感情存在过,证明那些心跳是真的。
江风更大了。
沈叙白抱紧自己,闭上眼睛。
眼泪被风吹散,落在江水里,无声无息。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风吹不散的。
比如记忆。
比如心跳。
比如那些在黑暗中,被拥抱的瞬间。
深夜,沈叙白回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周文婧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显然没在看。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去哪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江边。”沈叙白换了鞋,走进客厅。
“一个人?”
“……嗯。”
周文婧放下书,看着他:“沈叙白,我们谈谈。”
沈叙白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低着头,等着预想中的质问和责骂。
但周文婧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问:“你真的想学心理?”
沈叙白抬起头,对上母亲的眼睛。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某种他看不懂的情绪——疲惫,还有……愧疚?
“……嗯。”沈叙白点头。
“为什么?”周文婧问,“因为那个体育生?”
沈叙白摇头:“因为他,也不因为他。”
周文婧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