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的图书馆,阳光透过百叶窗切割出明暗交替的光带。沈叙白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生物竞赛的习题册,笔尖却久久未动。
手腕上的银色手链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那些裂痕经过修补,依然清晰可见,像某种无声的印记。
距离暴雨夜已经过去三天。
距离那个脸颊上的吻,也是三天。
沈叙白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指尖在即将触及时又像被烫到般缩回。那一瞬间的触感——林灼脸颊皮肤的温度,还有他发梢雨水的气息——至今仍会在午夜梦回时清晰浮现。
“发呆?”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叙白猛地回神,林灼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桌边,单手撑着桌面俯身看他,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
“没、没有。”沈叙白慌乱地低头,假装整理笔记,“你今天……来早了。”
“训练提前结束。”林灼在他对面坐下,从书包里掏出皱巴巴的物理卷子,“老张说下周期中考,让我这几天必须每天来报道。”
他说这话时盯着沈叙白,眼神里有某种试探。
沈叙白当然知道下周期中考。他还知道林灼最近的物理小测已经从28分提到了65分,数学也稳定在及格线上。这些进步本该让他这个“补习老师”感到欣慰,但此刻,他只觉得喉咙发紧。
“那就从这套模拟卷开始。”沈叙白推过去一本习题集,声音刻意保持平稳,“限时两小时,做完我给你讲。”
林灼挑了挑眉,没接话,只是拿起笔开始做题。图书馆重新陷入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远处书架间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沈叙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生物习题,但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对面。
林灼做题时会不自觉地咬笔头,碰到难题时眉头会皱起一个川字,手指无意识地敲打桌面——节奏很轻,但每一下都像敲在沈叙白的心跳上。
更糟的是,那股若有若无的伏特加信息素。
自从临时标记后,沈叙白对林灼信息素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即使在抑制剂的作用下,他依然能在三米内准确捕捉到那股辛辣炽热的气息。而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米。
沈叙白感到后颈的腺体开始隐隐发热。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指尖触碰到衣领下那道已经结痂的齿痕。
临时标记的有效期是七到十天。
今天是第四天。
这意味着,至少还有三天,他体内会残留着林灼的信息素。也意味着,至少还有三天,他会有这种不受控制的、近乎本能的依赖。
“第三题。”林灼突然开口,笔尖点点卷面,“这个电路图是不是画错了?”
沈叙白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凑过去看题。距离拉近的瞬间,林灼的信息素更加清晰,像无形的丝线缠绕上来。
“没、没画错。”沈叙白的声音有点抖,他清了清嗓子,“你看这里,开关S闭合后,R1和R2是并联,所以总电阻应该用并联公式……”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演算,手指却不太听使唤,写出的数字歪歪扭扭。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覆了上来,握住了他拿笔的手。
“笔要这样拿。”林灼的声音很近,温热的呼吸拂过沈叙白的耳廓,“你手在抖。”
沈叙白浑身僵住。
林灼的手很大,掌心滚烫,手指有力地包裹着他的手背。皮肤相触的地方像有电流窜过,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后颈,腺体突地一跳。
“放开……”沈叙白的声音细如蚊蚋。
“教你写字而已。”林灼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手指却收紧了些,“大学霸连笔都拿不稳,怎么给我讲题?”
他在戏弄他。
沈叙白清楚地知道。就像暴雨夜他握着他的手说“就是这个意思”时一样,林灼总是用这种漫不经心的方式,将界限推过又拉回,让他无所适从。
“我自己会。”沈叙白猛地抽回手,动作太急,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空气凝固了几秒。
林灼盯着他看了会儿,弯腰捡起笔,放回桌上。再直起身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行。”他说,重新拿起自己的笔,“那继续。”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两人没再有任何肢体接触。林灼埋头做题,沈叙白则全程盯着生物书同一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直到林灼放下笔:“做完了。”
沈叙白接过卷子,强迫自己进入“补习老师”的角色。他批改得很认真,红笔勾画出错题,在空白处写下解题思路。林灼凑过来看,手臂无意间碰到他的。
很轻的触碰。
沈叙白却像被烫到般猛地一颤。
“你……”林灼看着他,眼神深了些,“还在怕我?”
“没有。”沈叙白低头,刘海遮住眼睛,“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林灼追问,声音压低,“不习惯我碰你,还是不习惯……”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说完。
但沈叙白听懂了。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被标记后身体的本能反应。不习惯闻到他的信息素就会心跳加速。不习惯在夜里梦见他,然后在醒来时发现腺体发热,需要加注抑制剂。
不习惯自己变得如此……失控。
“题讲完了。”沈叙白合上习题集,开始收拾书包,“我下午还有事,先走了。”
“沈叙白。”林灼叫住他。
沈叙白动作一顿。
“手链修得不错。”林灼说,目光落在他手腕上,“但我送你新的,不是让你戴这个有裂痕的。”
沈叙白下意识用另一只手盖住手链。
“这是你送我的。”他小声说,“我想戴着。”
林灼沉默了。他盯着沈叙白看了很久,久到沈叙白以为他会再说些什么——关于那个吻,关于暴雨夜的拥抱,关于他们之间这团理不清的乱麻。
但林灼最终只是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沈叙白看不懂的东西。
“随你。”他说,“明天见。”
沈叙白几乎是逃出图书馆的。
九月的午后阳光依然炽烈,晒得柏油路面蒸腾起热浪。他快步走着,手腕上的手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金属贴着皮肤,传来微凉的触感。
走到校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方向。
三楼的窗户反射着刺眼的光,什么也看不见。
但沈叙白知道,林灼可能还在那里,坐在他们刚才坐过的位置,也许在继续做题,也许只是发呆。
就像他此刻一样。
“叙白?”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叙白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
周文婧站在校门外那辆黑色轿车旁,穿着剪裁得体的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过沈叙白全身,最后定格在他手腕上。
“那是什么?”她问,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沈叙白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手链。”
“谁送的?”
“……同学。”
“又是那个体育生?”周文婧的声音冷了下来,“沈叙白,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再跟他来往?”
沈叙白咬住下唇,没说话。
“上车。”周文婧拉开车门,语气不容置疑。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一片死寂。司机专注地开车,沈叙白坐在后排,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周文婧坐在他旁边,正在用平板电脑查看邮件,指尖敲击屏幕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王教授下周三有空。”周文婧突然开口,视线没有离开屏幕,“我约了下午三点,你请个假,我们过去。”
沈叙白握紧了拳:“妈,下周三有化学竞赛的培训……”
“那个不重要。”周文婧打断他,“王教授是协和医学院招生办的顾问,他的推荐信比你拿十个竞赛奖都有用。”
“可是……”
“没有可是。”周文婧终于转过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睛冰冷锐利,“沈叙白,你别忘了你要的是什么。医学院,最好的医学院。这才是你该走的路,而不是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戴些廉价的首饰,耽误自己的前途。”
廉价的首饰。
沈叙白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链。银色的链子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那些修补的裂痕像伤疤,但也像是某种勋章。
“这不廉价。”他小声说。
“什么?”周文婧眯起眼。
“我说,这不廉价。”沈叙白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母亲的眼睛,“这是别人用心送的礼物。”
周文婧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冷,没有一丝温度。
“用心?”她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满是讽刺,“沈叙白,你才十七岁,懂什么叫用心?那个体育生对你‘用心’,不过是因为你成绩好,能给他补课,能让他考上个体面的大学。等他目的达到了,你猜他还会不会对你‘用心’?”
沈叙白的脸色白了白。
“我见过太多你这样的人了。”周文婧转回头,继续看平板,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以为一点小恩小惠就是真心,一点甜言蜜语就是爱情。到头来呢?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些:
“就像你爸一样。”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沈叙白的心脏。
他猛地转过头,盯着窗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
但比不过心里那片荒芜的疼。
车在家门口停下。沈叙白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冲进屋里,摔上了自己房间的门。
背靠着门板,他大口喘息,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他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
母亲的话在耳边一遍遍回放。
“不三不四的人。”
“廉价的首饰。”
“目的达到了就不会再用心。”
“就像你爸一样。”
不。
不是这样的。
林灼不一样。
沈叙白在心里拼命反驳,但那个小小的声音又在问:你真的知道吗?你知道林灼为什么接近你吗?你知道他为什么对你“好”吗?你知道暴雨夜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实验楼吗?
太多疑问,太多不确定。
而他唯一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他喜欢林灼。
喜欢到哪怕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也心甘情愿往下跳。
沈叙白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手链。他用指尖轻轻摩挲那个“S”字母,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晚上八点,林灼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明天下午三点,实验楼天台。有话跟你说。”
没有署名。
但林灼知道是谁。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下午,实验楼天台。
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围栏锈迹斑斑,地面散落着枯叶和烟头。沈叙白提前十分钟到了,他靠着围栏,看着远处操场上奔跑的身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链。
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他今天没穿校服,而是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反抗”。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沈叙白转过身。林灼单手插兜走过来,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额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在沈叙白面前停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什么事?”林灼问,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
沈叙白深吸一口气,直视他的眼睛:“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接近我。”
林灼挑了挑眉:“不是你要给我补课的吗?”
“在那之前。”沈叙白的声音很稳,尽管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开学第一天,你在走廊撞到我,故意把水洒在我身上。后来每次在食堂,你都会‘刚好’坐在我旁边的桌子。还有篮球赛,你特意跑到一班门口,说让我去看你比赛。”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盯着林灼:“这些都不是巧合,对吗?”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天台打转。
林灼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沈叙白,你比我想的聪明。”
“所以是为什么?”沈叙白追问,手指紧紧攥着围栏边缘,“因为我是Omega?因为你想标记我?还是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还是因为,你父亲让你接近我?”
最后那句话让林灼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他的眼神沉了下来,像酝酿着风暴的海。
“你知道多少?”他问,声音很冷。
“不多。”沈叙白摇头,“我只知道,你父亲和我父亲曾经是同学。我还知道,你转学来江城一中,是在我分化成Omega之后。”
他往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林灼,我不想猜了。”沈叙白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很坚定,“告诉我真相。无论是什么,我都接受。”
天台上的风突然停了。
世界安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林灼盯着沈叙白,目光复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倒映出他自己紧绷的脸。有那么一瞬间,林灼几乎要脱口而出——说出那个残酷的、不堪的真相。
但他没有。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沈叙白的手腕。
“如果我说,”林灼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在齿间碾过,“我从一开始就在骗你,你还会戴着我送的手链吗?”
沈叙白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看着手腕上那道银色。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覆在林灼手背上。
“会。”他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因为我喜欢你。就算你在骗我,我也喜欢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紧闭的阀门。
林灼的眼神剧烈地动摇起来。他猛地将沈叙白拉进怀里,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腰,力道大到几乎要将人揉碎。
“沈叙白,”他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嘶哑,“你真是……”
真是傻。
真是天真。
真是……让他下不去手。
沈叙白没有挣扎。他伸出手,环住林灼的背,把脸埋进他肩窝。Alpha的信息素包裹着他,伏特加的辛辣此刻竟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温度。
“林灼,”沈叙白小声说,带着哭腔,“如果你要骗我,就骗我一辈子。别让我知道真相。”
林灼的身体僵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好。”他低声说,声音融进风里,“那就骗你一辈子。”
夕阳西下,天台上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沈叙白靠在林灼怀里,感受着他的心跳。这一刻,他选择相信这个拥抱是真的,这一刻的体温是真的,这一刻林灼声音里的颤抖是真的。
至于真相——
就让它永远埋藏吧。
至少在这一刻,他拥有了一整个世界的暖意。
至少在这一刻,他愿意相信,喜欢这件事,本身是真的。
手腕上的手链在夕阳下闪着光,那些裂痕依旧清晰,但或许,裂痕本身也可以是美丽的。
就像他们之间这段始于欺骗的关系。
或许也会在某个时刻,开出真实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