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穿着丝绸睡衣,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手里端着一杯牛奶,目光在沈叙白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合上的笔记本上。
“这么晚还不睡?”
“……马上就睡。”
沈母走进来,把牛奶放在书桌上,目光扫过摊开的习题册:“在复习?”
“嗯。”
“下周有考试?”
“月考。”
“好好考。”沈母说,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别像上次那样,物理扣了两分。医学院要的是满分,不是优秀。”
沈叙白低下头:“知道了。”
沈母又看了一眼合上的笔记本:“那是什么?”
“……草稿本。”
沈母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很锐利,像是能穿透一切伪装。沈叙白放在桌下的手微微发抖。
“早点睡。”沈母最终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对了,你最近回来得比平时晚。在忙什么?”
“给同学补课。”沈叙白小声说。
“谁?”
“……一个体育生。”
沈母皱了皱眉:“体育生?成绩怎么样?”
“不太好。”
“那为什么给他补课?”
沈叙白抿了抿唇:“……交易。”
“什么交易?”
“他帮我……克服一些问题。”沈叙白说,声音越来越小,“我帮他补课。”
沈母沉默了几秒,语气突然严厉起来:“什么问题?是不是又跟人接触了?”
沈叙白身体一僵,没说话。
“沈叙白。”沈母的声音冷下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那些体育生,心思都不在学习上,整天就知道打架惹事。你离他们远点。”
“他没有……”
“够了。”沈母打断他,“从明天开始,放学就回家,不准在外面逗留。补课的事,我会跟老师说,让他安排别的同学。”
“妈——”
“我说够了。”沈母的声音陡然拔高,“沈叙白,你想考医学院,就给我安分一点。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影响你!”
沈叙白咬住下唇,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沈母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妈妈是为你好。你爸爸的事你也知道,外面的世界太乱了,你得学会保护自己。”
“……知道了。”
“把牛奶喝了,早点睡。”沈母说完,关上了门。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沈叙白盯着那杯牛奶,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颤抖着。
最后,他只写了一个字。
疼。
周六下午,实验楼。
林灼到的时候,沈叙白已经在了。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在看。阳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大学霸。”林灼走过去,把书包扔在桌上,“今天这么早?”
沈叙白抬起头,看见他,勉强笑了笑:“……嗯。”
林灼皱眉。沈叙白脸色不太好,眼圈有点红,像是没睡好。
“怎么了?”林灼在他对面坐下,“谁惹你了?”
“没有。”沈叙白摇头,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薄荷茶。”
林灼接过,拧开喝了一口,皱眉:“今天怎么这么淡?”
“……蜂蜜用完了。”沈叙白小声说。
林灼盯着他看了几秒,放下保温杯:“沈叙白。”
“嗯?”
“抬头看我。”
沈叙白抬起头,对上林灼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是能看透一切伪装。
“出什么事了?”林灼问,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叙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事。”
林灼没再追问。他伸出手:“治疗。”
沈叙白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桌上。
林灼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皮肤相触的瞬间,沈叙白颤抖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缩。
“三十秒。”林灼开始数数。
沈叙白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眼眶突然红了。
林灼看见了,但没说话。他只是握紧沈叙白的手,用拇指轻轻摩挲对方的手背。
一下,两下,三下。
像某种无声的安慰。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林灼松开手。
沈叙白立刻把手收回来,藏在桌下,手指紧紧攥着。他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肩膀微微发抖。
林灼没说话,也没动。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沈叙白。
过了很久,沈叙白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妈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给你补课。”沈叙白说,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她不准我再跟你来往。”
林灼挑了挑眉:“然后呢?”
“然后……”沈叙白咬了咬下唇,“我答应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灼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却让沈叙白心脏一紧。
“所以,”林灼站起来,俯身靠近沈叙白,两手撑在他椅子两侧,“大学霸,你是来跟我告别的?”
距离太近了。近到沈叙白能看清林灼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洗衣液的味道。那种好闻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不是。”沈叙白小声说。
“那是什么?”
沈叙白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治疗……能提前结束吗?”
林灼盯着他看了几秒,直起身,抱起手臂:“你想提前结束?”
“不是我想。”沈叙白摇头,声音越来越小,“是我妈……她会查我的行踪。如果她知道我还在跟你见面,她会……”
“会怎样?”
沈叙白没说话,只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在校服袖子的掩盖下,有一道很淡的淤青。
林灼看见了。他眼神一凛,伸手抓住沈叙白的手腕,把袖子往上推。
一道清晰的指印,淤青已经泛黄,像是几天前留下的。
“她弄的?”林灼的声音冷下来。
沈叙白想抽回手,但林灼握得很紧。
“说话。”林灼盯着他,“是不是她弄的?”
沈叙白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林灼松开手,转身,一拳砸在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沈叙白吓了一跳,站起来:“林灼!”
林灼没回头。他盯着墙上的裂缝,胸口起伏,呼吸急促。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所以你要听她的?结束治疗?再也不见我了?”
“……我不知道。”沈叙白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灼转过身,盯着沈叙白。少年站在阳光下,眼圈红红的,睫毛湿漉漉的,像只迷路的小动物。
脆弱,易碎,却又倔强地挺直背脊。
操。
林灼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行。”他说,声音平静,“那就结束。”
沈叙白猛地抬头,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不过,”林灼补充,“在结束之前,把今天的治疗做完。”
沈叙白愣住:“……什么?”
林灼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掌心朝上:“第二阶段,前臂接触。今天第一次,三十秒。”
沈叙白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放在林灼掌心。
皮肤相贴的瞬间,沈叙白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林灼掌心的温度,还有薄茧摩擦皮肤的粗糙感。温热从手掌蔓延到手臂,再顺着血管流向心脏。
咚咚咚。
心跳得好快。
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三十秒。”林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低,很沉,“……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他松开手。
沈叙白睁开眼睛,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他咬住下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结束了。”林灼说,转身拿起书包,“以后别见了,大学霸。”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
“对了,那薄荷茶,”他没回头,“挺好喝的。谢谢。”
门打开,又关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
沈叙白站在原地,盯着自己刚才被林灼握过的手。掌心还残留着温度,烫得他心慌。
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手心里。
他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
肩膀剧烈颤抖。
实验楼外,林灼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里。
没点。
他只是咬着,仰头看着天空。
夕阳西下,云层被染成橘红色,像烧起来的火。
操。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沈叙白红着眼圈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
还有手腕上那道淤青。
林灼睁开眼,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浩子。”
“咋了灼哥?”
“帮我打听个人。”林灼咬着烟,声音含糊,“沈叙白他爸。”
“啊?打听他爸干嘛?”
“少废话,让你打听就打听。”
“行行行……不过灼哥,你俩到底啥情况啊?真掰了?”
林灼没回答。他挂了电话,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碾碎。
烟丝洒了一地。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碎屑,突然想起沈叙白的手。
凉的,细腻的,会发抖的。
操。
真他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