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物理测验卷发下来时,林灼盯着右上角的数字,挑了挑眉。
62。
鲜红的数字,比及格线多出两分,在一大片三四十分的卷子里格外扎眼。前排的女生回头瞥了一眼,小声惊呼:“林灼及格了?”
“抄的吧……”
“沈叙白最近不是在给他补课吗?”
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在教室里扩散。林灼把卷子随手一折,塞进桌肚,继续趴在桌上睡觉。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了扬。
妈的。居然真的有用。
下午训练结束,林灼照例去了实验楼。沈叙白已经等在实验室里,正低头看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测验卷呢?”
“这儿。”林灼把卷子掏出来,摊在桌上。
沈叙白拿过去,仔细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手指顺着解题步骤一点点往下滑,遇到关键处还会用红笔做标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灼靠在实验台边,抱着手臂看他。白大褂穿在沈叙白身上还是显得大,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手腕很细,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选择题第三题不应该错。”沈叙白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这个公式我上周给你推导过。”
“忘了。”林灼懒洋洋地说。
“那我再讲一遍。”
“不用。”林灼直起身,走到沈叙白身边,俯身去看卷子,“你直接告诉我选什么就行。”
距离拉近。林灼能闻到沈叙白身上淡淡的薄荷味,还有实验室里消毒水的气息。沈叙白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躲开。
“不行。”沈叙白摇头,侧过脸看他。两人距离很近,近到林灼能看清他镜片后琥珀色的瞳孔,还有眼角那颗很淡的痣。
“公式要理解,不是死记硬背。”沈叙白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宣读科学定理,“不然下次换个题型,你还会错。”
林灼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大学霸,你知道你这样特别像什么吗?”
“……什么?”
“像我妈。”林灼直起身,笑容里带着点戏谑,“以前我考不及格,她也这么说——不是死记硬背,要理解。”
沈叙白愣住了。他抿了抿唇,低头继续看卷子,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林灼看着他通红的耳尖,突然觉得有趣,伸手碰了一下。
指尖擦过耳廓,温热,柔软。
沈叙白猛地一颤,手里的红笔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桌子底下。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都停了。
“反应这么大?”林灼挑眉,弯腰把笔捡起来,递给他,“这算治疗的一部分。”
沈叙白接过笔,手指有点抖。他没看林灼,低头盯着卷子,声音发紧:“……别突然碰我。”
“那提前打招呼?”林灼凑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沈叙白同学,我现在要碰你耳朵了,准备好了吗?”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沈叙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从耳尖蔓延到脖颈,连带着锁骨那片皮肤都泛起淡淡的粉色。
“……你!”他抬头瞪林灼,琥珀色的眼睛里水光潋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我怎么了?”林灼一脸无辜,“不是你要脱敏吗?耳朵也是皮肤,不能跳过。”
沈叙白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平复情绪。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还是有点颤:“……那也要按计划来。”
“计划?”林灼从书包里翻出沈叙白给的那个笔记本,翻开,“我看看啊——第一阶段,手部接触,持续一周。第二阶段,前臂接触,持续两周。第三阶段……”
他念到这里停住了,抬眼看向沈叙白:“第三阶段,肩颈及面部接触,持续三周。大学霸,你这计划够详细的啊。”
沈叙白抿唇:“循序渐进是脱敏治疗的基本原则。”
“那我们现在到第几阶段了?”林灼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扔,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沈叙白椅子两侧,把他圈在自己和实验台之间。
距离太近了。近到沈叙白能看清林灼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洗衣液的味道。不讨厌,甚至……有点好闻。
“手部接触……第五天。”沈叙白往后缩了缩,背抵着冰冷的实验台。
“那刚才碰耳朵,算不算超前完成第二阶段?”林灼笑了,虎牙尖露出来一点,“有没有奖励?”
“……没有。”
“真小气。”林灼直起身,拉开距离,“那继续治疗。今天做什么?握手还是十指相扣?”
沈叙白松了口气,却又莫名觉得有点失落。他摇摇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今天……试试别的。”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副医用橡胶手套。
林灼挑眉:“什么意思?”
“间接接触。”沈叙白解释,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戴着手套碰我,然后逐渐减少手套的厚度,最后过渡到直接接触。这是标准脱敏流程。”
林灼盯着那副手套看了几秒,又看向沈叙白。少年一脸认真,眼神清澈,完全没觉得这个提议有什么问题。
“大学霸。”林灼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让我戴着手套碰你?”
“……对。”
林灼突然笑了。他拿起盒子里的手套,捏在手里把玩。薄薄的乳胶,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的纹理。
“行啊。”他说,慢条斯理地戴上一只手套,“怎么碰?”
沈叙白犹豫了一下,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放在桌面上。
“先碰手掌。”
林灼抬起戴手套的手,指尖轻轻落在沈叙白掌心。隔着薄薄一层乳胶,能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还有细微的纹路。
沈叙白呼吸一滞,手指蜷缩了一下,但没缩回去。
“十秒。”林灼开始数数。
他的指尖在沈叙白掌心轻轻划过,从掌根到指尖,再绕着圈慢慢移动。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
沈叙白的脸又开始泛红。他咬着下唇,眼睛盯着两人相触的地方,睫毛颤抖得厉害。
“……八、九、十。”林灼收回手,挑眉,“怎么样?”
沈叙白没说话,只是把手收回来,藏在桌下,手指紧紧攥成拳。掌心那一片皮肤还在发烫,像被什么灼伤了。
“继续。”林灼说,这次换了一只手,指尖落在沈叙白手腕内侧。
那里皮肤更薄,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林灼的指尖沿着血管的走向慢慢滑动,从手腕到小臂,再折返回来。
沈叙白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在忍耐什么。
“疼?”林灼问。
“……不疼。”沈叙白声音发颤,“就是……有点怪。”
“怪?”
“痒。”沈叙白终于说出口,睁开眼睛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水汽氤氲,“……很痒。”
林灼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他收回手,摘掉手套,随手扔进垃圾桶。
“不戴了。”
沈叙白一愣:“为什么?”
“痒就说明有感觉。”林灼弯腰,两手撑在沈叙白椅子扶手上,把他圈在中间,“有感觉,就说明治疗有效。那还戴什么手套?”
距离再次拉近。这次没有手套的阻隔,林灼的体温直接传递过来。沈叙白能感觉到林灼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温热,带着点薄荷味——是他今天泡的薄荷茶的味道。
“那……那要做什么?”沈叙白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试试这里。”林灼抬手,食指轻轻点在沈叙白锁骨的位置。
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能感受到皮肤的温热,还有锁骨凸起的弧度。沈叙白身体猛地一颤,手下意识抓住椅子边缘。
“别躲。”林灼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命令的味道,“数到十。”
“……一、二、三……”沈叙白开始数数,声音抖得厉害。他能感觉到林灼的指尖在他锁骨上轻轻移动,从一端到另一端,再绕着圈画了个圈。
像某种标记。
“……八、九、十。”数到十的瞬间,沈叙白几乎是松了口气。
林灼收回手,直起身。沈叙白立刻低下头,大口喘气,像是刚跑完一千米。他脸颊红透了,连带着脖颈和锁骨那片皮肤都泛着粉色。
“今天就到这里。”林灼说,转身收拾书包,“明天继续。”
沈叙白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灼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叙白还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刚才被碰过的锁骨。
“对了。”林灼开口。
沈叙白抬头看他。
“你那薄荷茶,”林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杯,“明天多泡点。我训练完渴。”
沈叙白愣了两秒,然后点头:“好。”
林灼笑了笑,转身离开。
晚自习,图书馆。
沈叙白到的时候,林灼已经在了。他没在看书,而是趴在桌上睡觉,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毛茸茸的发顶。
沈叙白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林灼对面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习题册。刚翻开书,林灼就醒了。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头发也睡得翘起几根。看见沈叙白,他打了个哈欠:“来了?”
“嗯。”沈叙白把保温杯推过去,“薄荷茶。”
林灼拧开喝了一口,皱眉:“今天怎么这么甜?”
“……我加了蜂蜜。”沈叙白低头翻书,“你训练完应该需要补充糖分。”
林灼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谢了。”
接下来一小时,沈叙白讲题,林灼听。今天的主题是电磁感应,沈叙白讲得条理清晰,林灼难得没走神,居然听懂了七八成。
“……所以这道题选B。”沈叙白放下笔,“懂了吗?”
“懂了。”林灼转了转笔,“大学霸,你以后真的可以当老师。”
沈叙白没接话,从书包里拿出物理卷子:“做一下这套,巩固。”
林灼认命地开始做题。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沈叙白坐在对面,低头看那本《自私的基因》,偶尔会抬头看一眼林灼,确认他没睡着。
做到一半,林灼突然开口:“沈叙白。”
“嗯?”
“你为什么想考医学院?”
沈叙白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你怎么知道我想考医学院?”
“听说的。”林灼转着笔,“一班学神,目标协和医学院,整个年级都知道。”
沈叙白沉默了几秒,重新低头看书:“……治病。”
“治谁的病?”
“很多人的。”沈叙白声音很轻,“也治我自己的。”
林灼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问。他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过了很久,沈叙白突然开口:“那你呢?你想考哪里?”
林灼头也不抬:“体大。”
“体大对文化课要求也不低。”
“知道。”林灼说,“所以这不找你补课了吗?”
沈叙白抿了抿唇,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他低头继续看书,可视线却总是忍不住飘向林灼。
少年低着头,眉骨在灯光下投出深邃的阴影。他做题时喜欢咬笔头,碰到难题会无意识地皱起眉。握笔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打球留下的细小疤痕。
沈叙白看着那只手,突然想起下午在实验室,那只手碰过他锁骨的感觉。
温热,带着薄茧,有点粗糙。
痒。
那种痒从皮肤表层一直钻进骨头里,又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沈叙白握紧了手里的书,指尖微微发抖。
冷静,沈叙白。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只是治疗。
可是当林灼做完题,把卷子推过来让他检查时,他还是忍不住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大学霸?”林灼挑眉,“发什么呆?”
沈叙白回过神,低头看卷子。字迹潦草,但步骤都对,答案也正确。
“全对。”他把卷子推回去。
“意料之中。”林灼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T恤下摆随着动作往上提,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
沈叙白立刻移开视线,耳朵尖又红了。
“今天治疗还没做。”林灼放下手臂,看向沈叙白,“来吗?”
“……来什么?”
“治疗啊。”林灼笑了,虎牙尖露出来,“今天到哪一步了?肩颈还是面部?”
沈叙白抿唇:“……手部接触,第七天。”
“那就是最后一天了。”林灼站起来,走到沈叙白身边,“明天该进第二阶段了。”
沈叙白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桌上,掌心向上。
林灼握住他的手。这次没有戴手套,直接皮肤相触。沈叙白的手很凉,林灼的手却很热,温差让两人都愣了一下。
“你手怎么这么凉?”林灼皱眉。
“……体质问题。”沈叙白小声说。
林灼没再问,只是握紧他的手。他的手掌宽大,能把沈叙白的手整个包住。温热从掌心传递过来,一点点驱散沈叙白手上的凉意。
“十秒。”林灼开始数数。
沈叙白盯着两人交握的手。林灼的手比他大一圈,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有薄茧,摩擦着他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酥麻感。
心跳又开始加速。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胸腔里,震得耳膜发麻。
“……八、九、十。”林灼松开手。
沈叙白立刻把手收回来,藏在桌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掌心还残留着林灼的温度,烫得他心慌。
“明天开始第二阶段。”林灼坐回对面,翻开笔记本,“前臂接触,持续两周。具体要求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叙白:“每天至少接触五次,每次不少于三十秒。接触方式包括但不限于:握手、搭手臂、碰手腕。”
沈叙白咬着下唇,没说话。
“有问题?”林灼挑眉。
“……没有。”沈叙白摇头,“我会配合。”
林灼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食指轻轻点了点沈叙白放在桌上的小臂。
隔着校服衬衫的布料,其实感觉不太明显。但沈叙白还是颤了一下。
“提前预习。”林灼收回手,笑得有点坏,“别紧张,大学霸。”
沈叙白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可泛红的耳尖出卖了他。
周五晚上,宿舍。
林灼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坐到床边。陈浩正在打游戏,听见动静,头也不回地说:“灼哥,你跟沈叙白到底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
“别装了。”陈浩暂停游戏,转过身看他,“这几天你天天往实验楼跑,晚自习也不在教室,都在图书馆跟沈叙白一起吧?班里都传疯了。”
“传什么?”
“说你……”陈浩顿了顿,压低声音,“在追沈叙白。”
林灼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了:“追他?我疯了吗?”
“那你们天天黏一起干嘛?”
“他给我补课。”林晃了晃手里的物理笔记本,“看见没?62分,及格了。”
陈浩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称奇:“卧槽,真的假的?沈叙白这么神?”
“不然你以为人家年级第一白拿的?”
陈浩盯着林灼看了几秒,突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只是补课?”
“不然呢?”
“没什么。”陈浩转回去继续打游戏,“我就是提醒你,沈叙白那人……挺麻烦的。”
“怎么说?”
“他家里情况复杂。”陈浩敲着键盘,“我听一班的说过,他妈妈控制欲特别强,据说是因为他爸当年出轨,他妈就疯了似的管他。从小到大,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考多少分,都要管。”
林灼擦头发的手慢了下来:“他爸呢?”
“早离婚了,人在国外。”陈浩叹了口气,“所以沈叙白才养成那性子,跟谁都保持距离,洁癖严重。据说以前有人不小心碰到他,他当场就吐了。”
林灼没说话。他想起第一次在实验楼后墙,沈叙白被他碰了脖子后干呕的样子。
“总之,”陈浩总结,“你要是玩玩,找谁都行,别找他。那小子看着冷,其实脆弱得很,经不起折腾。”
林灼把毛巾搭在肩上,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玩玩?
他确实一开始是这么想的。一个有意思的玩具,一个难得的消遣。沈叙白的反应很有趣,每次碰他都会脸红,会发抖,会咬嘴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会蒙上一层水汽,像被欺负狠了的小动物。
好玩。
可是现在……
林灼抬起手,盯着自己的掌心。那里好像还残留着沈叙白皮肤的触感,凉凉的,细腻得像上好的瓷器。
还有那双眼睛。认真讲课时的眼睛,被触碰时慌乱的眼睛,说“我想考医学院”时平静却坚定的眼睛。
林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操。麻烦。
同一时间,沈叙白家。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沈叙白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物理习题册,笔尖停在纸上,半天没动。
他在走神。
脑海里全是下午在实验室的画面。林灼的手指,林灼的温度,林灼身上的味道。
还有那句“你手怎么这么凉”。
沈叙白抬起手,盯着自己的掌心。那里好像还残留着林灼的温度,烫得他心慌。
他合上习题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不是笔记,而是一些零散的句子。
**9月12日,晴。
他碰了我的脖子。没有吐。十年了,第一次。**
**9月15日,阴。
薄荷茶,他说好喝。明天多泡点。**
**9月18日,多云。
他碰了我的锁骨。很痒。心跳好快。**
**9月20日,晴。
62分。他笑了,虎牙尖露出来一点。可爱。**
写到“可爱”两个字时,沈叙白笔尖顿了一下,脸颊开始发烫。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划掉。
“叙白。”
书房门突然被推开。沈叙白手一抖,笔记本啪嗒合上。他抬起头,看见母亲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