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林灼进教室时,后排几个男生正挤在一起看手机,笑得前仰后合。
“卧槽,真的假的?”
“一班学神也有今天?”
“谁拍的?角度可以啊!”
林灼把书包扔在桌上,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那几个人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是他,立刻收了声,表情有点讪讪的。
陈浩凑过来,压低声音:“灼哥,你……看了没?”
“看什么?”
“学校贴吧。”陈浩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江城一中的贴吧,最上面那条帖子标题刺眼:
【爆料】年级第一沈叙白被当街扇耳光,高清无码,速进!!!
发帖时间,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林灼点开帖子。主楼只有一张照片,像素有点糊,但能看清背景是学校附近那条商业街。照片里,沈叙白被一个女人拽着手腕,那女人扬起另一只手,正扇在他脸上。沈叙白侧着脸,眼镜歪了,刘海散下来遮住眼睛。他穿着的还是那件浅蓝色衬衫,扣子被扯开了两颗,露出锁骨。
照片下面的评论已经刷了几百条。
1L:卧槽,真的假的?沈叙白?
2L:这女的谁啊?他妈?
3L:肯定他妈啊,不然谁敢这么打?
4L:难怪沈叙白平时谁也不理,原来家里这么变态
5L:不过说实话,他挨打的样子还挺……
6L:楼上的,你不对劲
7L:说真的,平时装得跟高岭之花似的,原来在家是这种待遇,笑死
8L:成绩好有什么用,妈宝男一个
9L:有没有人注意到他脖子那里……好像有淤青?
10L:卧槽,真的,家暴实锤了
林灼的拇指停在屏幕上。他放大照片,盯着沈叙白的脖子。在校服领口的遮掩下,隐约能看见一道暗紫色的痕迹。
是新的。不是上次手腕上那道。
“灼哥?”陈浩小声叫他。
林灼没说话。他把手机扔回给陈浩,抓起书包,转身就走。
“诶,你去哪儿?马上上课了!”
林灼没理,径直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声嘈杂,几个女生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看见他过来,立刻噤声,眼神躲闪。
“听说沈叙白今天没来上学……”
“肯定的啊,要是我,我也没脸来。”
“不过他妈也太过分了吧,当街打人……”
“谁知道他做了什么,说不定是活该。”
最后那句话是个男生说的,声音不大,但林灼听见了。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说话的人。
是隔壁班的,叫什么名字忘了,平时喜欢在贴吧发些有的没的。
那男生看见林灼的眼神,脸色一白,往后退了退。
林灼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实验楼三楼,空教室。
林灼推开门的时候,沈叙白正坐在窗边的位置上,低头看一本书。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身上,却照不亮那双眼睛。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是林灼,愣了一下。
“你怎么……”沈叙白的声音有点哑,顿了顿,又低下头,“……我忘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林灼没说话。他走过去,把书包扔在旁边的桌上,拉过椅子,在沈叙白对面坐下。
“脸。”林灼说。
沈叙白身体僵了一下,没动。
“让我看看。”林灼重复,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叙白沉默了几秒,慢慢抬起头。
左脸靠近颧骨的位置,有一片不太明显的红肿,不仔细看的话其实看不太出来。但林灼看见了。他盯着那片红肿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
沈叙白下意识想躲,但硬生生忍住了。他闭上眼睛,睫毛颤抖得厉害。
“疼吗?”林灼问。
沈叙白摇头,又点头,最后小声说:“……不疼了。”
林灼收回手,从书包里拿出一管药膏,拧开盖子:“转过去。”
沈叙白愣住:“什么?”
“药膏。”林灼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消肿的。”
“……不用。”
“转过去。”
沈叙白咬住下唇,最后还是转过身。林灼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挤了点药膏在指尖,轻轻涂在他红肿的脸上。
药膏是凉的,带着薄荷的味道。沈叙白身体一颤,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她为什么打你?”林灼一边涂药,一边问,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沈叙白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她发现我给你补课的事。”
“然后呢?”
“然后……”沈叙白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我不听话,说我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说我会像我爸一样……”
他没说完。但林灼懂了。
指尖下的皮肤微微发烫,不是因为红肿,而是因为别的什么。林灼收回手,拧好药膏盖子,放在桌上。
“下次她再打你,告诉我。”
沈叙白转过身,抬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水光潋滟:“告诉你……有什么用?”
“我可以帮你。”林灼说。
“怎么帮?”沈叙白笑了,笑容很苦,“报警?告她家暴?然后呢?让她在所有人面前发疯?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沈叙白有个疯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灼:“林灼,你帮不了我。谁都帮不了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灼也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一直这么忍着?让她打你,骂你,控制你?”
“不然呢?”沈叙白转过身,眼圈红红的,“我能怎么办?跑?我能跑去哪儿?我还没成年,我没钱,我什么都没有!”
他的声音在发抖,肩膀也在发抖。林灼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拥抱。
很轻的一个拥抱,手臂环过沈叙白的肩膀,手掌贴在他的背上。沈叙白浑身僵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瞪大眼睛,盯着林灼胸口的校服布料,呼吸都停了。
“沈叙白。”林灼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低,很沉,“听着,你不需要跑。你只需要学会还手。”
沈叙白没说话。他能感觉到林灼的体温,隔着两层校服布料传递过来,温热,踏实。还有心跳,一下一下,敲在他的胸口。
咚咚咚。
分不清是谁的。
“我不会还手。”沈叙白小声说,声音闷闷的,“她是我妈。”
“那又怎么样?”林灼松开他,双手按在他肩膀上,低头看着他,“你妈就能打你?就能控制你?沈叙白,你是个活人,不是她的所有物。”
沈叙白抬起头,对上林灼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可是……”
“没有可是。”林灼打断他,“下次她再打你,你就躲。躲不开,就抓住她的手,告诉她,你会还手。”
沈叙白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做不到……”
“那就学。”林灼说,语气不容置疑,“我教你。”
空气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
沈叙白盯着林灼看了很久,突然问:“为什么要帮我?”
林灼愣了一下。
“我们不是说好结束了吗?”沈叙白继续说,声音很轻,“治疗结束了,交易也结束了。你没必要再管我。”
林灼松开手,后退一步,靠在窗台上。他低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是啊。”他说,声音含糊,“是没必要。”
“那为什么……”
“因为我乐意。”林灼抬起头,看向沈叙白,嘴角扯出一个有点痞的笑,“不行吗?”
沈叙白怔住了。他盯着林灼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不是平时的笑,而是那种很轻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行。”他说,声音很小,“你乐意就行。”
林灼也笑了。他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又塞回烟盒。
“那说好了。”林灼站直身子,朝他伸出手,“我教你打架,你继续给我补课。交易继续,不过内容升级。”
沈叙白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握住了。
皮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
这次不是治疗,不是试探。就是一个简单的握手,像某种约定。
“成交。”沈叙白说。
“成交。”林灼握紧他的手,晃了晃,然后松开,“那现在,先上第一课。”
“什么?”
“怎么挨打不疼。”
下午放学,篮球馆。
林灼训练到一半,陈浩凑过来,递给他一瓶水:“灼哥,有情况。”
“说。”
“沈叙白他爸,打听出来了。”陈浩压低声音,“叫沈明远,以前是市中心医院的主任医师,五年前辞职出国了,现在在澳大利亚。听说是婚内出轨,被沈叙白他妈抓了个正着,闹得挺大,然后就离了。”
林灼喝了口水,没说话。
“还有,”陈浩继续说,“沈叙白他妈,叫周文婧,是江城师范学院的教授。风评不太好,据说控制欲特别强,以前带学生的时候就有学生受不了她,举报过好几次,但都没用。”
“她打沈叙白的事,以前有过吗?”
“有。”陈浩点头,“我问了几个一班的,他们说高一的时候,沈叙白有次月考考了年级第二,被他妈在校门口扇了耳光,好多人都看见了。不过那时候没手机,也没人敢拍照。”
林灼捏紧了水瓶,塑料瓶身发出嘎吱的声响。
“灼哥,”陈浩犹豫了一下,“你……真打算管这事?”
“嗯。”
“为什么啊?”陈浩不解,“沈叙白跟你非亲非故的,你管他干嘛?再说了,那是他亲妈,家务事,外人怎么管?”
林灼没回答。他把水瓶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向球场。
为什么?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次想起沈叙白被打的那张照片,想起他手腕上的淤青,想起他说“我能跑去哪儿”时绝望的眼神——
心里就堵得慌。
像有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晚上八点,图书馆。
沈叙白到的时候,林灼已经在了。他没在看书,而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沈叙白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习题册。刚翻开书,林灼就睁开了眼睛。
“来了?”
“嗯。”沈叙白把保温杯推过去,“薄荷茶。”
林灼拧开喝了一口,挑眉:“今天加了蜂蜜?”
“……嗯。”
“谢了。”林灼放下杯子,从书包里拿出物理卷子,“开始吧。”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沈叙白讲题,林灼听。今天的主题是电路分析,沈叙白讲得条理清晰,林灼难得没走神,居然听懂了八九成。
“……所以这道题选D。”沈叙白放下笔,“懂了吗?”
“懂了。”林灼转了转笔,“大学霸,你以后真的可以开补习班。”
沈叙白没接话,从书包里拿出另一套卷子:“做一下这套,巩固。”
林灼认命地开始做题。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沈叙白坐在对面,低头看那本《自私的基因》,偶尔会抬头看一眼林灼,确认他没睡着。
做到一半,林灼突然开口:“沈叙白。”
“嗯?”
“你想过找你爸吗?”
沈叙白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林灼转着笔,“他出国这么多年,联系过你吗?”
沈叙白沉默了几秒,重新低头看书:“……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沈叙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他走的时候,我十二岁。他说他会回来看我,会给我打电话,会给我寄礼物。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林灼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问。他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过了很久,沈叙白突然开口:“你爸呢?”
林灼笔尖一顿,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死了。”他说,声音平静。
沈叙白愣住了:“……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林灼扯了扯嘴角,“他活着的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酗酒,家暴,欠了一屁股债,最后跑路了,留下我妈和我。去年有人在外地看见他,说是在工地摔死了。挺好的,清净。”
沈叙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他低头继续看书,可视线却总是忍不住飘向林灼。
少年低着头,眉骨在灯光下投出深邃的阴影。他握着笔的手指很用力,指节泛白。
“林灼。”沈叙白小声叫他。
“嗯?”
“你……”沈叙白犹豫了一下,“你恨他吗?”
林灼没抬头,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以前恨。现在……无所谓了。人都不在了,恨也没用。”
沈叙白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说:“我恨我爸。”
林灼抬起头。
沈叙白迎上他的目光,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我恨他扔下我,恨他让我妈变成现在这样,恨他……让我变成现在这样。”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很坚定。
林灼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他放下笔,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那想不想报复?”
“……什么?”
“报复你爸。”林灼说,笑容里带着点邪气,“他不是希望你考医学院,子承父业吗?那你就考,考最好的医学院,然后在他面前,把录取通知书撕了,告诉他,你不稀罕。”
沈叙白愣住了。他盯着林灼看了很久,突然也笑了。
不是平时的笑,而是那种很轻的、带着点疯狂的笑。
“……好。”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那就这么办。”
周六下午,学校后街的小巷。
这里是江城一中有名的“问题地带”,平时没什么人来,墙面上满是涂鸦,地上散落着烟头和空酒瓶。林灼带着沈叙白走到巷子深处,在一面相对干净的墙前停下。
“就这儿。”林灼把书包扔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第一课,防御姿势。”
沈叙白站在他面前,有点紧张:“要……要怎么做?”
“首先,别站着不动。”林灼走到他身后,双手按在他肩膀上,“放松,别绷着。”
沈叙白深吸一口气,试图放松身体,但效果不佳。
“想象有人要打你。”林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低,很沉,“你会怎么做?”
“……躲?”
“对,但怎么躲?”林灼松开手,走到他面前,“看好了。”
他做了个挥拳的动作,速度很慢。沈叙白下意识往旁边躲,但动作僵硬,脚下踉跄了一下。
“不对。”林灼摇头,“躲的时候,重心要稳,脚步要灵活。再来。”
他放慢速度,又演示了几遍。沈叙白学得很认真,一遍遍重复,额头上渐渐冒出汗珠。
“对,就这样。”林灼看着他躲开自己又一次慢动作的挥拳,点头,“记住这个感觉。有人打你的时候,别闭眼,盯着他的手,判断方向,然后躲。”
沈叙白喘着气,擦了把汗:“那……如果躲不开呢?”
“那就挡。”林灼抬起手臂,做了个格挡的动作,“用手臂外侧挡,这里骨头硬,不容易受伤。别用手掌,容易骨折。”
他抓起沈叙白的手,把他的手臂摆成正确的姿势:“像这样。记住了吗?”
沈叙白点头。林灼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皮肤相触的地方在发烫。
“那……如果对方力气很大,挡不住呢?”沈叙白小声问。
林灼松开手,看了他一眼:“那就跑。”
“……跑?”
“对,跑。”林灼说,表情很认真,“打不过就跑,不丢人。保护自己最重要,明白吗?”
沈叙白盯着他看了几秒,点头:“明白了。”
“好,那现在试试。”林灼后退几步,摆出攻击姿势,“我会慢慢出拳,你试着躲或者挡。准备好了吗?”
沈叙白深吸一口气,摆出林灼刚才教的防御姿势:“……准备好了。”
林灼出拳。速度不快,但很突然。沈叙白下意识想闭眼,但硬生生忍住了,他盯着林灼的手,在拳头快要碰到脸的时候,侧身躲开。
“很好。”林灼收回手,“再来。”
他又出了一拳,这次角度刁钻了些。沈叙白没躲开,手臂上挨了一下,不疼,但让他愣了一下。
“继续。”林灼没停,又出一拳。
沈叙白这次反应过来了,抬起手臂格挡。林灼的拳头打在他小臂外侧,发出一声闷响。
“疼吗?”林灼问。
“……不疼。”沈叙白摇头,但其实有点麻。
“那继续。”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林灼用各种方式“攻击”沈叙白,速度逐渐加快,力度也逐渐加大。沈叙白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来能勉强躲开或挡下大部分攻击,进步明显。
“可以了。”林灼停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两瓶水,扔给沈叙白一瓶,“休息一下。”
沈叙白接过水,拧开,仰头灌了大半瓶。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流下,没入衣领。他靠在墙上,喘着气,脸颊因为运动泛着红晕。
林灼靠在另一面墙上,看着他。沈叙白今天穿了件白色的T恤,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隐约能看见锁骨的形状。
林灼移开视线,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谢谢。”沈叙白突然开口。
“谢什么?”
“谢谢你教我这些。”沈叙白说,声音很轻,“也谢谢你……没问我为什么。”
林灼没说话。他仰头喝完剩下的水,把空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沈叙白。”他突然开口。
“嗯?”
“你想过离开吗?”林灼转过头,看着他,“离开江城,离开你妈,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