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自习,林灼踩着迟到铃进的教室。
昨晚在网吧待到凌晨三点,眼睛干涩发胀。他把书包随手丢在桌上,脑袋往臂弯里一埋,准备补觉。
“灼哥,灼哥!”同桌陈浩用胳膊肘捅他,“老张刚才来查人了,我说你去拉肚子……”
“谢了。”林灼闷声说,没抬头。
“不过他说下早自习让你去办公室。”陈浩压低声音,“是不是上周逃课打野球的事……”
林灼啧了一声,把脸埋得更深。
高二七班是体育生和艺术生混编班,早自习向来闹哄哄的。后排几个男生在低声讨论昨晚的球赛,前排女生在互相抄作业,空气里飘着包子味和豆浆味。
林灼在一片嘈杂中昏昏欲睡。可刚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昨天下午的画面——
实验楼后墙的阴影,沈叙白苍白的脸,颤抖的手,还有那句“你愿意当我的特效药吗”。
什么玩意儿。
林灼换了个姿势,试图把那张脸从脑子里赶出去。可下一秒,他又想起掌心相触时,沈叙白手指的温度。很凉,还有点抖,像受惊的鸟。
还有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在夕阳下亮得惊人,看着他时像是看着什么稀世珍宝。
林灼睁开眼,盯着课桌侧面被前几届学生刻下的涂鸦。
特效药。
他扯了扯嘴角。从小到大,他听过不少外号——“校草”“王牌”“渣男”……“特效药”倒是头一回。
挺新鲜。
早自习下课铃响了。林灼不情不愿地爬起来,往办公室走。走廊里人潮涌动,几个女生经过时偷偷看他,又红着脸快步走开。
林灼目不斜视。他太熟悉这种目光了,从初中开始就没断过。一开始还会有点得意,后来就麻木了。再后来,他发现这玩意儿挺好用——一张好看的脸,一个恰到好处的笑,能省去很多麻烦。
办公室在三楼。林灼走到门口,抬手要敲门,目光却瞥见走廊尽头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叙白。
他抱着一摞作业本,正从教师办公室出来。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扣子依旧扣到最上面一颗,鼻梁上架着那副细框眼镜。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走得很慢,右脚还有些跛。昨天的脚伤还没好。
林灼靠在墙边,没出声,就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沈叙白低着头,似乎在数步子,没注意到林灼。直到两人距离不到三米,他才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沈叙白脚步顿了一下,怀里的作业本差点滑落。他手忙脚乱地抱稳,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早。”他小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早啊,特效药先生。”林灼笑了,故意拖长了语调。
沈叙白的脸也红了。他推了推眼镜,视线飘忽:“那个……昨天谢谢你。”
“不客气。”林灼站直身子,朝他脚踝扬了扬下巴,“能走了?”
“嗯,只是扭伤,校医说休息两天就好。”沈叙白说着,目光落在林灼脸上,犹豫了一下,“你……要去办公室?”
“嗯,老张找我。”
“张老师今天心情不太好。”沈叙白小声说,“刚才一班有人早自习睡觉,被罚站了。”
“谢了。”林灼挑眉,“不过你觉得我是会怕罚站的人?”
沈叙白愣了一下,随即抿了抿唇,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小心点。”沈叙白说完,像是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了,立刻低下头,抱着作业本快步离开。可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回头看了林灼一眼。
欲言又止。
“还有事?”林灼问。
沈叙白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你……今天下午,还会去训练吗?”
“会啊,怎么,大学霸要来看我打球?”
“不是。”沈叙白摇头,顿了顿,又说,“实验楼……昨天那个地方,我下午第三节课会在那里做实验。如果你训练结束早,可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
林灼靠在墙上,抱着手臂,打量沈叙白。少年的脸红透了,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颈,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作业本的边缘。
真有意思。昨天还一副碰一下就要死的样子,今天就主动约他见面。
“行啊。”林灼说,笑容懒散,“几点?”
“四点半。”沈叙白立刻回答,说完又觉得太急,补充道,“如果……如果你有空的话。”
“有空。”林灼推开办公室的门,在进去之前回头,朝沈叙白眨了下眼,“等我啊,大学霸。”
门在身后关上。林灼脸上的笑容淡去,换上那副惯用的、漫不经心的表情。
“报告。”
办公室里,老张正端着保温杯喝茶,看见林灼,重重哼了一声。
“知道为什么叫你吗?”
“知道。”林灼站得笔直,态度端正,“上周三下午逃课去打野球,我错了,张老师。”
认错速度之快,态度之诚恳,让老张一肚子教训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瞪了林灼半天,才放下保温杯:“知道错还犯?”
“没忍住。”林灼说,一脸真诚,“对方挑衅,我不能给学校丢人。”
“你——”老张被他气笑了,“少给我来这套!林灼,我告诉你,再有下次,就不是警告信这么简单了!”
“是,保证没有下次。”
“你爸那边……”老张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最近联系你没有?”
林灼脸上的笑容淡了淡:“没有。”
老张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下个月省里有青少年篮球选拔,教练推荐了你。这是报名表,填好了交给我。”
林灼接过表格,扫了一眼:“谢谢老师。”
“好好训练,别整那些没用的。”老张摆摆手,“去吧。”
林灼走出办公室,靠在走廊墙上,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名表。省选拔,如果能进,就有机会参加全国赛,甚至拿一级运动员证书,高考加分。
挺好的。
他把表格折好,塞进裤兜。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掏出来看,是陈浩发的消息。
陈浩:灼哥,听说一班那个沈叙白找你?什么情况?
林灼挑眉。消息传这么快?
林灼:你听谁说的
陈浩:刚在厕所听见他们班人议论,说沈叙白早上在走廊跟你说话,脸红了。卧槽,真的假的?那高岭之花还会脸红?
林灼盯着手机屏幕,想起沈叙白刚才红透的耳尖,笑了。
林灼:真的
陈浩:???你对他做什么了?
林灼:你猜
陈浩:……灼哥,那是沈叙白,一班学神,老师心尖尖上的宝贝,你别乱来啊
林灼:知道
陈浩:你知道个屁,你每次说知道,转头就能把天捅个窟窿
林灼没再回。他收起手机,往楼下走。经过一班后门时,脚步顿了一下。
透过窗户,能看见沈叙白的侧影。
他坐在靠窗第三排,坐得很直,正低头记笔记。阳光落在他握着笔的手指上,白得晃眼。旁边的女生小声跟他说了什么,他微微侧头,礼貌地点头,又继续写字。
疏离,客气,井井有条。
和昨天那个在他面前颤抖、哭泣、说“你能碰我”的沈叙白,判若两人。
林灼看了几秒,转身离开。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林灼趴在桌上睡觉,被陈浩推醒。
“灼哥,训练了。”
林灼揉着发酸的脖子坐起来,看了眼墙上的钟:三点四十。还有五十分钟。
他抓起书包往外走,陈浩追上来:“一起啊,今天跟三中打练习赛,教练说要早点热身。”
“你先去,我有点事。”
“啥事啊?约会?”陈浩挤眉弄眼。
林灼没理他,摆摆手走了。他没去篮球馆,而是绕到了实验楼。
下午四点,实验楼里很安静。这栋楼是前年新建的,设施齐全,平时只有竞赛班的学生会来。林灼顺着楼梯往上走,在三楼走廊尽头找到了沈叙白说的实验室。
门虚掩着。林灼推开门。
沈叙白背对着门口,站在实验台前,正在操作一台显微镜。他穿着白大褂,有点大,衬得人更单薄。听见开门声,他回过头。
看见林灼,他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你来了。”他摘下橡胶手套,走到洗手池边洗手,动作慢条斯理,每个指缝都洗得很仔细。
“嗯。”林灼走进来,反手带上门。实验室里有一股消毒水和化学试剂混合的味道。他扫了眼实验台,上面摆着几个培养皿,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仪器。
“在做什么?”
“观察植物细胞有丝分裂。”沈叙白擦干手,从旁边拿起一个玻璃瓶,递给林灼,“薄荷茶,我自己泡的。这里没有一次性杯子,你要是不介意……”
“不介意。”林灼接过瓶子,拧开喝了一口。微凉,带着薄荷特有的清凉和一丝甜味。
沈叙白看着他喝水,目光落在他滚动的喉结上,停留了两秒,又移开。
“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林灼坐下,晃了晃手里的玻璃瓶:“专门给我准备的?”
“嗯。”沈叙白低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沈叙白咬了咬下唇,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几秒,他才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林灼:“关于我的……病。”
林灼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洗耳恭听。”
“我六岁的时候,”沈叙白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在我家衣柜里,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事。”
林灼挑了挑眉,没说话。
“从那以后,我就没办法跟人有肢体接触。”沈叙白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边缘,“不是心理上的抗拒,是生理性的。只要皮肤碰到别人,就会恶心,头晕,严重的时候会呕吐。试过很多方法,都没用。”
“看过医生?”
“看过。心理医生,精神科医生,都看过。”沈叙白摇头,“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但治疗没什么效果。后来……我就习惯了。”
他说“习惯”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林灼听出了那底下沉甸甸的东西。
“所以,”林灼放下玻璃瓶,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我能碰你,是个意外?”
“是意外,也不是意外。”沈叙白推了推眼镜,“我查过一些资料,类似的情况虽然罕见,但不是没有。有些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会对特定的人不产生排斥反应,可能因为那个人身上的某种气味、体温、或者……信息素。”
“信息素?”林灼笑了,“我是Alpha你是Omega?”
沈叙白脸一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可能是某种我们还没发现的生理机制。”
“行吧。”林灼靠回椅背,“所以呢?你想让我做什么?当你的专属治疗师?”
沈叙白深吸一口气,琥珀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烁着某种决绝的光:
“我想请你帮我做脱敏治疗。”
“什么?”
“脱敏治疗。”沈叙白重复,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简单来说,就是循序渐进地增加接触强度和频率,让我逐渐适应。我已经制定了详细的计划——”
“等等。”林灼打断他,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我为什么要帮你?”
沈叙白愣住了。他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他张了张嘴,“因为你能碰我。”
“所以呢?”林灼笑了,笑容里带着点玩味,“沈叙白,我能碰你,不代表我就有义务帮你。你知道多少人想让我碰吗?”
这话说得轻佻,但沈叙白的反应出乎意料。他没有生气,也没有退缩,只是认真地看着林灼:
“我知道。所以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交易?”
“嗯。”沈叙白点头,“我帮你补习。任何科目,任何时间,直到你满意为止。作为交换,你帮我做脱敏治疗。”
林灼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沈叙白,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他站起来,走到沈叙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觉得我需要补习?”
“你上周物理测验,28分。”沈叙白平静地说,“数学,35分。英语,42分。按照这个趋势,你期末考很可能挂科三门以上,会被取消训练资格。”
林灼脸上的笑容淡了。
“你调查我?”
“不用调查。”沈叙白指了指墙上的钟,“现在是自习课时间,你不去训练,却来这里。说明比起篮球,你更在意别的事。而这件事,大概率跟张老师今早找你有关——我猜,是省选拔的报名表,对吗?”
林灼没说话。
沈叙白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解题:“省选拔对文化课成绩有要求,单科不能低于60。以你现在的水平,除非接下来两个月每天学十八个小时,否则不可能达标。”
“但我可以帮你。”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出林灼紧绷的脸,“我有把握,在两个月内,让你的每门课都上60。前提是——”
“你配合我治疗。”林灼接话。
“对。”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哨声,和远处教室的读书声。
林灼盯着沈叙白。少年仰着脸,表情平静,眼神坚定,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他是认真的。真的在跟他谈交易。
“行啊。”林灼突然笑了,重新坐回椅子上,懒洋洋地翘起腿,“我答应你。”
沈叙白眼睛一亮。
“不过,”林灼补充,“我有个条件。”
“你说。”
“治疗方式我说了算。”林灼歪着头,笑得有点痞,“你不是要脱敏吗?行,从今天开始,我碰你的时候,你不准躲,不准吐,不准有任何不良反应。能做到吗?”
沈叙白手指蜷缩了一下,但很快松开。
“能。”
“那好。”林灼站起来,走到沈叙白面前,伸出手,“第一步,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