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锋利如刀,切割着操场橡胶跑道的边界。
林灼在罚球线起跳,篮球脱手的瞬间手腕轻轻一压——“唰”,空心入网。场边爆发出女生的尖叫,他落地时顺势撩起球衣下摆擦了把汗,腹肌线条在阳光下短暂暴露,又迅速被布料覆盖。
“林灼!牛啊!”
“再来一个!”
他笑着往后场跑,目光懒散地扫过观众席。高三了,看球的女生还是这么多,校服外套里露出精心搭配的衬衫领口,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没劲。林灼接过队友传来的球,转身过人,上篮得分。动作行云流水,像重复过千百遍的本能。
哨声响起,训练结束。教练拍着手喊:“明天跟三中打练习赛,都给我打起精神!”
林灼抓起场边的矿泉水,仰头灌了大半瓶。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流下,滑过滚动的喉结,没入湿透的球衣领口。几个女生互相推搡着走过来,为首的扎着高马尾,脸红得像要滴血。
“林灼……这个,给你。”她递来一瓶功能饮料,手指微微发颤。
“谢了。”林灼接过来,笑容标准,弧度完美,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他余光瞥见远处教学楼拐角一闪而过的身影——教导主任老张,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本子。
操蛋。今天轮到老张巡查,这老头眼睛毒得很,上周刚抓了两个在器材室抽烟的。
“我先撤了,回见。”林灼随手把饮料塞给旁边队友,抓起书包往肩上一甩,朝教学楼反方向走去。
“诶,你不去洗澡啊?”
“有事。”
他绕过篮球场,脚步越来越快。老张要是看到他书包里那封警告信——关于他旷课去打野球的事——准得把他拎到政教处念叨一上午。林灼抬眼扫视,目光锁定实验楼后墙。
那里有道矮墙,翻过去是条小巷,能直接通往后街网吧。完美。
他助跑两步,蹬墙跃起,手指扒住墙沿,引体向上,翻身——动作一气呵成。可就在他准备松手落地时,脚下一滑。
不是地面滑。是踩到了什么软东西。
“嘶——”
闷哼声从下方传来。林灼落地不稳,踉跄着往前扑倒,手下意识撑地,却按在了一个温热的躯体上。掌心下传来剧烈的心跳,还有少年身上淡淡的、类似消毒水的干净气味。
林灼低头,对上了一双眼睛。
琥珀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某种受惊的小动物,瞳孔微微放大。睫毛很长,此刻正急促地颤抖。那张脸苍白得过分,薄唇紧抿,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里写满了惊愕、疼痛,以及某种更深的东西——几乎是生理性的恐惧。
是沈叙白。
林灼认识他。或者说,整个高二没人不认识沈叙白。永远年级第一,永远独来独往,永远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传闻他有严重洁癖,从不与人肢体接触,连递作业都要放在桌上。
而现在,林灼正把他压在实验楼后墙的阴影里,膝盖抵着他的大腿,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
林灼低头,发现自己那只手正按在沈叙白的胸口。隔着薄薄的夏季校服衬衫,能清晰感受到少年急促的心跳,还有略显单薄的胸膛。
“对不住。”林灼准备起身,可就在他挪动手掌的瞬间,指腹无意间擦过沈叙白的脖颈。
温热的皮肤。跳动的颈动脉。
沈叙白猛地一颤。
不是推开,不是挣扎。而是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的眼睛瞪得更大,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林灼错愕的脸。然后,林灼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唇色从苍白迅速褪成惨白。
不对劲。
林灼立刻抽手起身,退开两步:“你没事吧?摔哪了?”
沈叙白没回答。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眼镜歪了,他伸手去扶,手指却在颤抖。然后,他做了个让林灼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抬起手,指尖小心翼翼触上自己的脖颈。
刚才被林灼指腹擦过的地方。
“喂,你——”林灼话音未落,沈叙白突然扭头,对着墙角干呕起来。
没有吐出任何东西,只是身体剧烈地痉挛,脊背弓成紧绷的弧线。他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撑在地上,指节用力到发白。那副样子,不像是简单的恶心,更像某种条件反射般的生理排斥。
林灼站在原地,眉头皱起。
传闻是真的。这人的洁癖严重到这种程度?碰一下就要吐?
“需要水吗?”林灼从书包侧袋摸出半瓶没喝过的矿泉水,拧开递过去。
沈叙白没接。他勉强止住干呕,呼吸急促,额发被冷汗打湿,黏在苍白的额角。他抬起眼看向林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像是疼出来的,又像是别的什么。
“……谢谢。”声音很轻,沙哑得厉害。但他依旧没有接那瓶水。
林灼也不勉强,把瓶盖拧回去,随手放在地上:“能站起来吗?”
沈叙白没说话,撑着墙壁试图起身,却在脚踝触地时脸色一变,闷哼一声又滑下去。
“脚崴了?”林灼蹲下身,想去看他的脚踝。
“别碰我!”沈叙白几乎是尖叫出声,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空气凝固了。
林灼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沈叙白——少年缩在墙角,校服衬衫蹭上了墙灰,眼镜歪斜,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那眼神里的恐惧太真实,真实到让林灼觉得,自己不是刚刚不小心撞倒他的同学,而是拿着刀的劫匪。
半晌,林灼收回手,缓缓站起身。
“行。”他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不碰你。”
他弯腰捡起自己的书包,拍了拍灰,转身要走。
“等等。”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林灼回头。
沈叙白还坐在地上,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他盯着自己颤抖的手指看了很久,久到林灼以为他不会再说第二句话了。
然后,他抬起脸。
夕阳的余晖正好从墙头斜射进来,切割出明暗分界的光线。沈叙白半张脸浸在暖金色的光里,半张脸隐在阴影中。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刚才碰到我的时候……”
他停顿,像是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我好像,没有吐。”
林灼挑眉。
沈叙白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我的意思是……我以前只要被人碰到皮肤,就会……有反应。很严重的反应。”
“但你碰到我的脖子的时候……”他抬手,再次摸上自己的颈侧,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林灼指腹的温度,“……没有。”
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在夕阳下清澈见底,倒映出林灼怔住的脸。
“为什么?”
林灼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为什么?他怎么知道为什么?他又不是医生。
可沈叙白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近乎虔诚。好像林灼不是个差点把他撞骨折的体育生,而是什么能解答世纪难题的智者。
“巧合吧。”林灼最终说,耸了耸肩,“可能你今天状态好。”
沈叙白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很坚定。
“不是巧合。”他说,然后,在林灼惊讶的目光中,他朝林灼伸出了手。
那只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此刻,它在半空中微微颤抖,像蝴蝶脆弱的翅膀。
“能不能……”沈叙白的声音也在抖,“再试一次?”
林灼盯着那只手,又看看沈叙白的脸。少年咬着下唇,唇色被咬出一点血色,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某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绝望的期待。
疯了吧。林灼想。
但他鬼使神差地,朝前走了一步。
然后,在九月最后一丝燥热的晚风里,在实验楼后墙斑驳的阴影中,在沈叙白急促的呼吸声里——
林灼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叙白的手。
皮肤相触的瞬间,沈叙白猛地一颤。
但不是推开。
他手指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回握住了林灼的手。
掌心温热,指尖微凉。林灼能感觉到沈叙白手心的薄汗,还有那细不可查的颤抖。但那只手没有抽走,只是僵硬地、固执地停留在他掌心。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远处操场传来隐约的哨声,蝉鸣在耳边聒噪,风吹过墙头野草的声响。可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玻璃,模糊不清。
只有掌心传来的温度,真实得惊人。
林灼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因为常年打球带着薄茧。而沈叙白的手比他小一圈,手指细长,皮肤很薄,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这画面有点诡异。两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在无人经过的角落,沉默地握手。
十秒。二十秒。
沈叙白的呼吸从急促逐渐平缓。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人相握的手,像是看到了什么奇迹。
“……真的没有。”他喃喃,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没有想吐。没有头晕。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眼,看向林灼。夕阳在他眼中碎成金色的光点。
“你……”他开口,又停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灼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扬起,露出一点虎牙尖。
“林灼。”他说,握着沈叙白的手晃了晃,像在完成某种古怪的握手礼,“高二七班,体育生,擅长翻墙和撞人。”
沈叙白没笑。他还是那样认真地看着林灼,像是要把他看穿。
然后,他也轻轻晃了晃手。
“沈叙白。”他说,“高二一班。我……”
他犹豫了一下,补充道:
“我好像,能碰你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句叹息。可林灼听清了。他松开手,沈叙白的手指从他掌心滑落,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蜷缩了一下,像在留恋那点温度。
“所以呢?”林灼抱起手臂,挑眉,“这代表什么?我是你的特效药?”
他本意是调侃,可沈叙白的反应让他一愣。
少年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他盯着自己刚才被林灼握过的手,手指慢慢收拢,握成拳,又松开。
“可能吧。”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下亮得惊人:
“你愿意……当我的特效药吗?”
远处传来教导主任老张隐约的喊声:“林灼——!是不是你小子又翻墙——!”
林灼啧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
“这事以后再说。”他朝沈叙白伸出手,“能走吗?老张要来了。”
沈叙白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握住了。
林灼用力,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沈叙白脚踝吃痛,踉跄了一下,林灼下意识扶住他的腰。
温热的手掌隔着衬衫贴在腰侧。
沈叙白身体一僵,但没有吐。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小声说:“……谢谢。”
“扶墙。”林灼松开手,朝巷子口扬了扬下巴,“从这边出去,右拐就是后街。老张不会追过来。”
沈叙白点头,扶着墙壁慢慢往外走。走了两步,他停下,回头。
林灼还站在原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灼。”沈叙白叫他的名字。
“嗯?”
“……明天,还能见到你吗?”
林灼看着少年认真的脸,突然觉得这事有点荒唐,又有点意思。他咧嘴一笑,笑容在夕阳下带着点痞气:
“高二七班,靠窗倒数第二排。随时恭候,大学霸。”
沈叙白点点头,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口。
林灼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沈叙白手指的温度,和那细微的颤抖。
“特效药?”他喃喃,摇头失笑,“什么跟什么啊。”
他从书包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远处,老张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灼最后看了一眼巷口,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巷子另一头,沈叙白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抬起刚才被林灼握过的手,举到眼前,对着夕阳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肩膀开始颤抖。
不是呕吐,不是痉挛。
是在笑。
无声的,压抑的,却又带着某种近乎疯狂的释然的笑。
他笑了很久,直到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十年了。
从他六岁那年,在衣柜里看见那些画面开始,从母亲歇斯底里地摇晃着他的肩膀问“你看见什么了你到底看见什么了”开始,从每一次被触碰后无法控制的干呕和晕眩开始——
十年了。
他终于,又能触碰一个人了。
沈叙白抬起泪湿的脸,望向巷子尽头林灼消失的方向。
夕阳如火,烧红了半边天。
他慢慢擦掉眼泪,扶着墙壁站起来,整理好被弄皱的衬衫,扶正眼镜。
然后,他一瘸一拐地,朝与林灼相反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直,脚步坚定。
像走向一场未知的、危险的、却又无法抗拒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