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香里的旧影

——【脑袋寄放处】——

深夜的极星渊，星星碎得像谁失手打翻了装宝石的袋子，光尘在空气里慢悠悠地飘，沾在睫毛上，看什么都裹着层毛茸茸的光晕。

纪伯宰和姜时絮走在闹哄哄的夜市里。

两边摊子上，精怪们化作人形吆喝，嗓子一个比一个亮。卖的物件更是稀奇：会自己哼小曲的陶埙，照着月光就能绽开紫花的种子，还有装在琉璃瓶里、会随心情变换颜色的雾气——这会儿正泛着羞答答的粉。

明意早被个捏面人的摊子勾得挪不动脚，远远落在后头，伸着脖子瞧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跑过来喊。

明意我去那边看看！

话音没落，人已经像尾灵巧的鱼，滑进了五光十色的人潮里，辫梢的红绳晃了晃就没了影。

姜时絮笑着摇摇头，由她去了。转头见纪伯宰正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眼底带着丝罕见的陌生，便打趣道。

姜时絮大人竟不知道这儿？极星渊里，还有不晓得浣纱集市的？

纪伯宰目光收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纪伯宰除了花月夜，别处我从未去过。

姜时絮轻叹口气，随即又扬起笑容，眼里映着点点灯火，像落了星子。

姜时絮这儿可有意思了！以前章台和明意常偷偷带我来。你瞧那些化了形的精怪，卖的尽是些你想都想不到的玩意儿。

纪伯宰难怪，

纪伯宰瞥她一眼，嘴角噙着点似笑非笑。

纪伯宰刚才还半死不活，这会儿倒精神了。

姜时絮逛街又不费灵力，还能长见识呢。

她脚步轻快了些，裙角扫过青石板路，带起点夜风。

人渐渐多了，挤挤挨挨的。纪伯宰不动声色地跟紧半步，手臂虚虚拢在她身侧，像道沉默的屏障，隔开了推搡的人潮。

姜时絮正踮脚瞧个摊子上的萤火灯笼——那灯笼是只萤火虫精吐的光茧做的，还在慢悠悠扇翅膀，她看得入神，纪伯宰却忽然拉了她一下，朝不远处抬了抬下巴。

纪伯宰这边。

她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他牵着穿过熙攘人群，走到家小小的食肆前。门楣上悬着块老木牌，刻着“灶君奶奶”四个字，边角都磨圆了。

纪伯宰将她按在条凳上坐下，自己转身去同柜台后那位慈眉善目的老奶奶低声说了几句——老奶奶系着粗布围裙，围裙上沾着点面粉，像落了场小雪。

只见灶君奶奶笑呵呵地抬了抬手。

灶台上，一只胖嘟嘟的小莲蓬晃了晃脑袋，饱满的莲子便“簌簌”落进玉碗；旁边一个扎冲天辫的小麦精娃娃，拍了拍肉乎乎的手，一堆雪白的面粉便凭空浮现，纷纷扬扬像柳絮。

莲子和面粉混在一处，灶君奶奶手掌轻拂，如搅动一团金色的云霞，再屈指一点——

叮叮当当。

一盘热腾腾、金灿灿的莲蓉酥，便排着队落在了青花瓷盘里，热气裹着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纪伯宰接过盘子放在姜时絮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

纪伯宰吃吧。

姜时絮望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忽然愣住了。酥饼上撒的白芝麻，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和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纪伯宰不是饿了？

纪伯宰见她不动，又问了句。

姜时絮……大人竟然记得？

她声音很轻，带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不过是前几日随口提过一句爱吃莲蓉酥，他竟记在了心上。

纪伯宰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怎么会记得这个？沉默片刻，他像是解释，又像在说给自己听。

纪伯宰我……向来不记这些小事。

可他还是记得了。

姜时絮心口像是被那团温热的气息烘了一下，酸酸软软地塌下去一块。

她抬起头，眼底映着食肆暖黄的灯光，朝他笑起来。

那笑容太真切，太明亮，晃得纪伯宰有些眼晕，他下意识伸手，轻轻推了下她的额头，像是要挡开那过分灼人的光。

纪伯宰一碟点心而已，也值得高兴成这样？

语气里带着点不自知的局促，指尖却残留着她额角的温度，温温的。

他忽然又朝她伸出手。姜时絮还没明白，手腕已被他捉住。

掌心相贴，微光一闪，几枚温润的灵石便落进她手里，沉甸甸的，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像揣了块暖玉。

她愕然睁大眼。

姜时絮这么多灵石……真给我？

纪伯宰嗯。

纪伯宰别过脸，看向夜市流动的光影，声音淡淡的。

纪伯宰总得有点东西傍身，省得被人用一碟莲蓉酥就骗走了。

姜时絮握着那几枚灵石，指尖微微发烫。她拿起一块酥，刚要吹凉，思绪却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飘忽忽地坠回了很久以前——

那时她还是十三四岁的模样，套着一身过于沉重的战神铠甲，甲片磨得锁骨生疼，顶着“尧光山太子明玉”的名头，在演武场练到深夜。

可盔甲之下究竟是谁，连她自己都常常恍惚。

更早的时候，尧光山下的青草地上有个热闹的小集市。少年明玉穿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男装，低着头匆匆走过，发带歪了也没察觉。经过莲蓉酥的摊子时，却忽然被一只沾着雪白面粉的手拦住。

“怎么一个多月没见你来？”老板娘笑眯眯地举着个油纸包，不由分说往她怀里塞，“刚出炉的莲蓉酥，热乎着呢。看你在这儿转了三圈，是等同伴？”

油纸包烫得人指尖发麻，明玉愣住了。她今天特意束了发，压了声线，连走路都学了少年人的沉稳，怎么会……

明玉您认错人了。

她低声道，想把纸包递回去，手腕却被老板娘按住。老板娘的手很暖，带着面粉的粗糙感，像母亲的手。

“认没认错，我这双眼睛说了算。”老板娘拍了拍她手背，面粉蹭在灰布上，像落了点雪，“去年这个时候，有个穿黄衣的仙君，也爱站在这棵槐树下等莲蓉酥，说加了松子更香。”

明玉喉间发紧。那是她第一次偷偷溜下山，还没来得及换常服。

“当英雄的，也得吃饭不是？”老板娘收回手，转身掀开蒸笼，白汽腾起，掩住了她的笑，“不然挥剑都没力气。”

明玉捏着油纸包，指腹碾过上面的面粉，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些年，她听了太多“太子殿下”“战神明玉”的称呼，那些敬称像层硬壳，裹得她快要忘了自己本就爱吃甜，会怕烫，会在闻到莲蓉香时走不动道。

明玉谢……谢大婶。

她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逃，怕再多待一秒，眼泪就要掉下来。

明玉到底算什么呢？是那个必须赢的太子，还是……

管他什么呢？

是太子，是战神，也是个会为了一口莲蓉酥偷溜出来的人。

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