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寄放处】——

纪伯宰将温好的茶推到她面前，抬眼时却顿住了。

　　她正望着食肆外飘飞的灯影出神，眼圈微微泛红，像浸了晨露的樱桃，稍一碰就要滴下水来。

纪伯宰时絮？

他放轻了声音，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点。

　　姜时絮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露了破绽，慌忙去端茶杯。

　　温热的瓷壁映出她的脸——那张总挂着娇俏或狡黠的脸上，此刻竟浮着层近乎陌生的脆弱，像薄冰覆在春水上。

纪伯宰怎么了？

纪伯宰的声音沉了沉，目光扫过她的肩。白日里的伤虽用灵力护着，终究是噬灵箭的底子。

纪伯宰伤口疼？明明已经……

话没说完，姜时絮忽然放下茶杯，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纪伯宰浑身一僵，连呼吸都滞了半秒。能感觉到她脸颊贴在颈侧的微凉，还有发间混着药草的甜香，像雨后山栀的气息。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湖面，呵出的热气扫过他耳廓。

姜时絮大人……别对我这么好。

他手指动了动，差点就抬臂回拥。可她却先松了手，退开时带起的风，掠得他颈侧发痒。

　　纪伯宰抬起一半的手臂悬在半空，顿了顿，终究不太自然地收回来，指尖在袖中悄悄蜷成了拳。

　　姜时絮的眼泪就在这时掉了下来。一颗，两颗，砸在浅青衣襟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像落在宣纸上的墨滴。

姜时絮我不过是花月夜的一个小仙，

她声音发哽，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姜时絮能在无归海讨个容身地，已经是天大的福气……可无归海总有真正的女主人，大人也总有一天，会把我忘在脑后的。

她抬眼望他，泪眼朦胧得像蒙了雾的琉璃，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

姜时絮那又何必记得我爱吃什么，何必让我生出这些不该有的妄念？

纪伯宰的心口像被什么细细的东西撞了下，闷得发慌。

　　食肆外的喧闹隐约飘进来，混着灶台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衬得两人之间的沉默愈发沉。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纪伯宰我什么时候说过……会忘你？

姜时絮愣住了。这反应完全不在她的算计里，惊讶得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带着哭腔的嗝，像只受了惊的小兽。

　　纪伯宰被她这模样逗得失笑，无奈地摇摇头，伸手用指腹擦去她脸颊的泪痕。指尖触到的皮肤，温温的，还带着湿意。

纪伯宰而且，谁告诉你，你‘不过’是花月夜的仙？

她不由自主地望进他眼里，像被那深处的光攫住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姜时絮那我是……什么？

在你眼里，我算什么呢？

纪伯宰望着她湿漉漉的睫毛，鼻尖因哭泣泛着的淡红，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却让眼底的星子都落了下来。

纪伯宰我心藏时景的时，我心念絮语的絮。

他顿了顿，补上句，语气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

纪伯宰一字不差。

姜时絮的呼吸漏了半拍。她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颤动的阴影，没说话。

　　纪伯宰以为这句近乎剖白的话惹了她不快，正想找些话来圆，手心却忽然一痒——她的手指试探着，轻轻勾住了他的掌心，然后缓缓地、却又坚定地，与他十指交握。

　　她的指尖很凉，像刚浸过溪水。

姜时絮那大人的意思是……

她抬脸，泪珠还挂在睫毛尖，欲落未落。

姜时絮会一直留我在身边？

纪伯宰喉结滚了滚。那个“会”字卡在喉咙里，像被无形的线绊住，竟一时说不出口。

　　姜时絮眼里的光，随着他沉默的每一刻，一点点暗下去，像将熄的烛火。

姜时絮……我明白了。

她慢慢松开手，指尖最后划过他掌心时，带着丝抽离的凉意。

　　就在她指尖即将完全离开的刹那，纪伯宰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手臂环过她的肩背，紧紧箍在胸前。

　　姜时絮的脸撞在他衣襟上，能听见他胸腔里沉稳却偏快的心跳，像擂鼓般敲在她耳侧。

　　越过他的肩膀，她看见他微微闭眼，睫毛轻颤，下颌线绷得很紧——那是某种坚持终于溃堤的模样。

　　而越过他的肩膀，姜时絮脸上虽还挂着泪痕，眼底浓重的悲伤却像潮水般退去。嘴角极轻地弯了下，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就藏进了他的衣襟里。

纪伯宰不是妄念。

纪伯宰的声音贴着她耳畔传来，低低的，带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压抑的抖。

姜时絮什么？

姜时絮在他怀里抬头，眼神茫然又无辜，恰好得像排练过千百遍。

　　他原本虚拢在她背上的手顿了顿，缓缓落下，轻轻拍抚着，像在安抚受惊的雀儿。那动作温柔得近乎笨拙，仿佛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本能地想让她安下心。

　　拍完两下，他像是忽然醒过神，低头看了看环着她的手臂，眼里掠过一丝困惑——仿佛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

姜时絮大人……？

姜时絮在他怀里轻声问，声音闷闷的，像埋在棉花里。

　　她自己心里，也莫名泛起一阵细微的怔忡，像平静的水面被投了颗小石子。

　　纪伯宰微微蹙眉，那点困惑很快被更深的情绪盖过。他重新抬手，带着点迟疑，却无比轻柔地，又拍了拍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什么。

　　窗外的夜市依旧热闹，灯影在风中摇摇晃晃，光尘飞得漫天都是。食肆里暖黄的灯光将他们相拥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终于融成一团模糊又温柔的轮廓，再也分不出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