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剑与长夜

——【脑袋寄放处】——

十八岁的青云大会，长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像在唱一首悲壮的歌。

明玉站在赛场中央，白衣胜雪，纵云剑斜指地面，剑尖的寒光映着她沉静的脸。

十年了，这片青石板地早被她的脚印磨得发亮，连风里的气息，都带着熟悉的铁锈味。

对面逐水灵洲的斗者已摆开架势，长鞭在手中盘旋，"啪"地抽响空气，带着他们标志性的狠戾。

"请。"

明玉颔首，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却隐隐觉得一丝滞涩——许是连日备战熬得太晚，她揉了揉眉心，没太在意。

长鞭如灵蛇般袭来，带着破空的锐响，直取她面门。明玉旋身避开，衣袂翻飞如白蝶，纵云剑带起一道流光，精准地斩向长鞭七寸。

前十招攻防有序，她的剑势依旧沉稳如旧，可到第十五招时，一股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攫住她，像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长鞭的影子在她眼中化作三四道，虚虚实实，竟分不清哪道是真。

"怎么回事？"观赛台响起低低的议论，像投入湖面的石子。

明玉咬紧牙关，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她强行凝聚灵力，却发现丹田处像是被浓雾裹住，灵力运转滞涩不堪，像生锈的齿轮。

长鞭趁隙袭来，"啪"地抽在她肩头，白衣瞬间绽开一道血花，像雪地里泼了盆红。

她踉跄后退，眼前的眩晕更甚，耳边仿佛响起细碎的嗡鸣，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刺她的识海。

逐水灵洲斗者抓住机会，长鞭再次卷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纵云剑的光芒骤然黯淡，与长鞭相触的瞬间，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那是它第一次在她手中示弱。

随即"咔嚓"一声脆响，剑身从中间裂开，断成两截，坠落在地，溅起细小的烟尘。

"逐水灵洲，胜！"

司仪的声音像一块冰，砸在每个人心上。观赛台死寂片刻，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哗然，像炸开的锅。

明玉跪在地上，肩头的剧痛远不及心口的寒意。

她望着自己颤抖的手，那双手曾握剑破过无数阵法，曾为青耕拂去过肩头的火星，曾接过明献递来的莲蓉酥，此刻却连握紧拳头都做不到。

眩晕中，她似乎看见明心站在梦夫人身后，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笑，像藏在暗处的蛇。

回到尧光宫，等待她的不是伤药，而是梦夫人冰冷的眼神。殿内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破碎，像块拼不起来的镜子。

"废物！"梦夫人将一杯茶狠狠砸在地上，瓷片飞溅，有一块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十年连胜的名声，全毁在你手里！尧光山不需要一个连比赛都能输的太子！"

明玉抬头，想问"为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她忽然想起这些日子，明心每日送来的安神汤，总带着点说不清的苦。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尧光太子。"梦夫人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极星渊的寒风，"滚出尧光山，永远别再回来。"

长庚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别过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青耕扑过来想护在她身前，却被梦夫人身边的侍卫拦下，强行带走。

她听见青耕的哭喊，像当年被燎了羽毛时的啾鸣，尖锐又绝望。

明玉被拖拽出殿门时，正撞见明献哭着跑来，小脸通红，被君后死死按住。她想对妹妹说"照顾好自己"，眼前却阵阵发黑，最终被扔出尧光宫的大门。

玄铁铸就的宫门在她身后轰然关闭，"哐当"一声，隔绝了所有温度，也隔绝了草庐的烛火，青耕的笑声，还有明献塞给她的、总带着余温的莲蓉酥。

她不知道，自己体内的是"离恨天"——一种能悄无声息瓦解灵力、搅乱识海的毒。

离开尧光山的第一夜，追杀便来了。黑衣人剑光狠戾，显然是要取她性命。

明玉拖着中毒的身体，凭借本能躲进密林，肩头的伤口像条红色的蛇。

月色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地落在她苍白的脸。她撕开衣襟，看着肩头那道狰狞的鞭伤，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混着血，在脸上冲出两道痕。

十年荣光，一朝尽毁，原来她终究是个可以被随时丢弃的棋子。

为了活下去，她剥下那件染血的白衣，换上从死人身上扒来的粗布男装。指尖拂过束发的玉簪，犹豫片刻，还是拔了下来——从今天起，再没有太子明玉了。

她解除了无象秘法，长发散落肩头，像一瀑墨。从此，她只是一个在世间流浪的无名女子。

路过药铺时，她听见掌柜的在说："听说了吗？尧光太子明玉，不知得罪了谁，现在被废除了太子之位，失踪了......"

"失踪了？怎么会失踪呢？那可是明玉啊......"另一个声音带着惋惜。

明玉攥紧了袖中的半块莲蓉酥——那是今早明献偷偷塞给她的，说"哥哥加油"，此刻已硬得像石头。

她咬了一口，硌得牙生疼，甜味却固执地在舌尖散开，混着眼泪，咸咸的。

夜风卷起她的粗布衣角，十八岁的明玉，带着一身伤痕与剧毒，走进了茫茫夜色。

前路是未知的深渊，纵云剑虽断，她的骨头，还没那么容易被打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