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漫桑田

——【脑袋寄放处】——

五年光阴，足够让沧海漫过桑田，也足够让一个曾立于巅峰的战神，在市井烟火里磨去锋芒，藏起踪迹。

明玉——如今的文昭，这五年倒也不是全然孤身。

她在极星渊收过一个徒弟，叫言笑，那孩子盯着草药图谱时眼里的光，像极了当年捧着剑坯的自己。

只是她居无定所，便把他留在了极星渊的药庐，偶尔回去指点几句，转身又消失在风里。

想来在言笑眼里，这位师父怕是比山间的雾气还难捉摸——传他医术时倾囊相授，转身就人影无踪，一年能见上三面，都算老天垂怜。

此时她正坐在南疆一处药庐的门槛上，手里捻着株刚采来的醒神草。草叶上的露水顺着指尖滑落，凉丝丝的。

这草能短暂压制离恨天引发的眩晕，是她这五年寻到的最像样的“平替”，虽解不了根，却能让她在毒发时，勉强站稳脚跟。

药杵在石臼里研磨着草药，发出“咚咚”的轻响，混着窗外的虫鸣，竟有种奇异的安宁。像很多年前，草庐里只有她和青耕时，烛火噼啪的声音。

她摊开随身携带的医书，纸页边缘已经磨卷。

指尖划过“离恨天”三个字旁的注解：“博氏秘法所制，中者灵力溃散，识海混沌，唯黄粱梦可解……”字迹被水渍洇过，有些模糊——那是她刚在医经里翻到这毒名时，绝望之下落下的泪，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墨。

黄粱梦。

这三个字像根刺，在她心头扎了五年。

她走遍六境，从尧光山脚下的药铺，到极星渊冰原上的医帐，再到逐水灵洲黑市的暗摊，听过无数版本的传说。

有人说它长在莽浮林沼的毒瘴深处；有人说流波谷的水底才有；更有人说，这东西早就随着博氏一族的覆灭，彻底毁了。

至于博语岚，那个四岁时在竹林里，请她帮忙的女子，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寻不到半点踪迹。

青耕落在她肩头，喙尖衔着一株刚采来的夜交藤。这五年，它多数时候保持着灵鸟形态，方便探查四周。

偶尔化为人形，便帮她晾晒草药，只是眉眼间总带着化不开的愁——它始终记着被强行分开时，她肩头的血。

“文昭先生，这药真的能治我儿子的怪病？”一个农妇抱着孩子，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孩子面色发青，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是中了莽浮林沼特有的瘴气，寻常大夫见了都摇头。

明玉放下医书，起身时指尖已捏了个易容诀。再抬眼，眼角堆起了皱纹，头发染上了霜白，声音也变得苍老沙哑。

明玉试试便知。

她从药柜里取出几味草药，是她根据博语岚留下的医经改良的配方，能解百种邪毒，当年在边境小镇，她就靠这方子救过不少人。

药汤熬得咕嘟作响，香气漫出药庐。喂进孩子嘴里时，小家伙还挣扎着要吐，被农妇轻轻按住。

不过半个时辰，孩子的脸色便渐渐红润，呼吸也平稳了，小鼻子微微翕动，像只安心的小猫。

农妇喜极而泣，塞给她一篮刚摘的野果，红的红，紫的紫，还带着晨露：“先生真是活菩萨！”

明玉接过野果，看着农妇抱着孩子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这五年，她以“文昭”之名行走，时而扮作游方郎中，背着药箱走街串巷；时而化作采药老妪，在山林里与鸟兽为伴；甚至偶尔会变成乞儿，蹲在街角听南来北往的人闲聊——只为避开那些追查她踪迹的眼睛。

当年握剑的手，如今却拿起了药杵，一身医术，竟成了她活下去的依仗。

夜里，她坐在油灯下，将醒神草与其他几味草药混合，制成小小的药丸。药香弥漫，离恨天引发的头痛似乎减轻了些。

她走到窗边，望着极星渊的方向。那里曾有沐天玑亮晶晶的眼睛，还有言笑笨拙地捆扎草药的样子。

她摸了摸脸上的伪装，缓缓撕下。月光照在她二十三岁的面容上，五年的风霜让她添了几分成熟，掩不住眼底的决绝，像淬了火的钢。

明玉黄粱梦……博语岚……

她轻声念着，指尖握紧那半块断剑，硌得手心发疼。

明玉我总会找到的。

第二天，药庐空了。石臼里还留着没捣完的草药，油灯里的油烧尽了，只余一点灯芯。

没人知道那个神秘的文昭神医去了哪里，只听说，极星渊边境，出现了一个白衣女子，背着竹篓，一路向北。

遇山开路时，竹篓里的药锄闪着光；逢水搭桥时，发间的木簪映着月。

像一道执着的光，劈开了笼罩在六境之上的迷雾。

青耕在她肩头振翅，喙尖指向北方。那里，或许有她要找的答案，或许有更凶险的陷阱，但她知道，往后的路，哪怕只能拄着药锄走，她也不会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