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十七岁的明玉,名字早已像风一样传遍六境。
尧光宫的演武场依旧是她每日的去处,只是如今场边再无窃窃私语。
纵云剑在她手中越发听话,剑光掠过玄铁石地面时,带起的已不只是凌厉,更添了几分返璞归真的沉稳,像老练的石匠敲打着最坚硬的玉。
长庚站在廊下看着,偶尔会颔首。
长庚比当年破极星渊防御阵时,又精进了三成。
他指尖捻着胡须,眼里的赞许藏不住——这孩子的剑,终于有了“护”的意味。
可她骨子里,还是那个得偷溜出宫才能尝到莲蓉酥的“孩子”。
明玉把温热的糕点带回草庐,明献总会抢在她前头,挑出最大的那块塞给青耕。
如今的青耕已出落得亭亭玉立,额间的青痕淡了些,笑起来眼角会弯成月牙,像极了当年那只灵鸟振翅的模样。
明献自己也养了只从兽,化形后取名二十七,据说明献觉得“二七”听起来吉利,惹得青耕总笑她“数数学得差”。
这年青云大会,明玉刚热完身,将纵云剑收回鞘中,明心便带着一身戾气冲过来。他的黄色衣袍扫过地上的碎石,发出“哗啦”的刺耳声响,像只炸毛的兽。
明心又是你!
明心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明心母亲眼里只有你这个太子,连青云大会都让你上,我难道不是尧光的子嗣吗?
明玉垂眸看着他。十三岁的少年眉眼间依稀有梦夫人的影子,只是那份骄纵与怨怼,让她想起梦夫人那些藏在温和面具下的冰冷眼神。她不想争执,只淡淡道。
明玉大会的名额,是按修为定的。
明心修为?
明心冷笑,声音像淬了冰。
明心不过是父君母亲偏心!
明玉不再理他,转身往观赛台走。青耕紧随其后,指尖悄悄凝聚起一丝灵力——她太了解明心,这孩子发起疯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有些偏见像深宫里的藤蔓,盘根错节,不是三言两语能扯断的。
观赛台的角落里,明献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一个灰扑扑的小孩擦脸。
那孩子看着不过十一二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袖口和裤脚磨得破烂,裸露的胳膊上有好几块青紫的瘀伤。
见有人过来,他立刻往明献身后缩了缩,像只受惊的小兽,眼里满是怯意。
明献哥!
明献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又立刻捂住嘴,小声道。
明献你可来了。
明心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瞥了那孩子一眼,嫌恶地皱眉。
明心哪里捡的野孩子?脏死了,还胆小如鼠。
明献他不是野孩子!
明献把小孩护得更紧,像只护崽的母鸡。
明献他是我从宫外带进来的。他家里人嫌他没有灵脉,总欺负他,父亲带哥哥们来看大会,却把他锁在家里……
明玉蹲下身,视线与小孩平齐,声音放得极柔,像春风拂过湖面。
明玉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她指尖凝聚起温和的灵力,轻轻拂过他胳膊上的瘀伤,那些青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留下淡淡的粉痕。
小孩怯生生地抬眼,飞快看了看眼前这个穿白衣的哥哥,又立刻低下头,小手却紧紧攥着什么,指缝里露出点灰扑扑的角。
明献他手里一直捏着个东西,不肯放。
明献在一旁小声说,眼睛里满是好奇。
明玉顺着他的手看去,见他攥着枚粗糙的袖章,上面用红线歪歪扭扭绣着“明玉”二字,针脚稀疏得像快散架,显然是初学刺绣的人绣的。
右下角本该是点的地方,被一块小小的、磨得发亮的铜片代替了。
是她的名字。
明玉的心忽然软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撞,泛起一圈圈涟漪。
她想起小镇糕点铺老板娘递来的莲蓉酥,想起极星渊雪地里那枚冻着山栀花瓣的冰晶,原来总有人,在用自己的方式悄悄记得她。
她轻声问。
明玉能把这个借我看看吗?
小孩犹豫了一下,慢慢松开手。袖章上还带着他的体温,粗糙的布边磨得人手心发痒。
明玉指尖抚过那歪扭的字迹,线脚松松垮垮,有的地方还打了个小结。她又触到那块铜片——像是从旧铜器上掰下来的,边缘被磨得光滑,显然被摩挲了很久。
明玉这铜片,是你加的吗?
小孩点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
司徒岭‘玉’字要有光,铜片能反光……
明玉喉间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将袖章轻轻别在自己手臂上,铜片贴着衣服,传来一点温热,像揣了颗小小的太阳。她看着小孩的眼睛,认真地说。
明玉等着,我为你赢下这场比赛。
小孩愣住了,怯怯的眼里慢慢亮起一点光,像蒙尘的星星被擦亮,一点点蔓延开来。
很快,司仪的声音响彻赛场,像道惊雷:“下一场,尧光山对战极星渊!”
明玉起身去后场,青耕已将战神铠甲取来。
玄铁铸就的铠甲上镶嵌着莹白的玉片,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凛冽的光,像层坚硬的壳。
她戴上头盔和面具,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转身走向赛场时,手臂上那枚灰扑扑的袖章在铠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异常鲜活,像在冰原上开出的花。
极星渊的斗者已在赛场等候,擅使锁灵钳——那法器能锁住对手的灵力,是青云大会上让不少斗者头疼的物件,钳口闪着冷光,像鳄鱼的牙齿。
“请多指教。”对方拱手,双臂一振,两把锁灵钳便“唰”地展开,带着破空的锐响。
明玉拔剑,纵云剑的剑光与铠甲的玉光交织,形成一道耀眼的屏障,像初升的太阳。
比赛开始的瞬间,锁灵钳便如两道闪电袭来,精准地锁住了她的双臂。玄铁与铠甲碰撞,发出“锵”的刺耳声响,锁灵钳上的符文亮起,开始贪婪地吸收她的灵力,像两只吸血的虫。
“明玉殿下被锁住了!”观赛台响起一阵惊呼,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
明心在台下冷笑,嘴角撇得老高;明献却紧紧攥着手,手心全是汗,连呼吸都忘了;那小孩缩在明献身后,小拳头攥得发白,指节都在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赛场,生怕错过什么。
钳口越收越紧,明玉能感觉到灵力在快速流失,手臂传来阵阵麻意。对方显然没打算留手,锁灵钳上的符文已亮至极致,像要把她的灵力吸干。
就在众人以为她要认输时,明玉忽然笑了。她没有去掰锁灵钳,反而将指尖按在手臂上的袖章上——那块小小的铜片。
“嗡——”
铜片骤然亮起,比铠甲的玉光更盛,比锁灵钳的符文更烈!小孩绣在袖章上的“明玉”二字仿佛活了过来,笔画间涌出淡淡的红光,与她体内残存的灵力共振。
那些被锁住的灵力突然逆转,像决堤的洪水,顺着铜片涌泄而出,竟在她身前化作一支锋利的箭矢,箭尖凝聚着耀眼的光,直指对方胸前的破绽!
极星渊斗者大惊,想收钳防御,却已来不及。箭矢擦着他的铠甲飞过,“轰”地将他身后的测试靶射得粉碎,木屑纷飞。
“尧光山,胜!”
欢呼声浪瞬间引爆全场,像涨潮的海水。明玉抬手解开锁灵钳,玄铁落地发出“咚”的沉闷声响。
她没有立刻走向图腾台,反而转头望向观赛台,目光穿过层层人群,精准地落在那个角落。
小孩看着她,看着她手腕上那枚属于自己的袖章,看着她举起戴着袖章的手臂,在万众欢呼中,白衣铠甲的身影张扬又耀眼,像一道劈开云层的光。
明献你看!那是我哥!
明献摇着小孩的胳膊,笑得一脸骄傲,眼睛里闪着光。
明献我就说他最厉害了!
小孩的眼睛里蓄满了泪,却用力点头,小手也跟着举起,像是在回应那道遥远的光。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衣襟上,却带着笑。
明玉看着他,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
纵云剑在鞘中轻鸣,像是在为这束光,唱一首绵长的歌。原来真正的强大,从不是孤军奋战,而是那些藏在心底的、细碎的温暖,汇聚成了照亮前路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