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声音、薄荷糖与未接来电
“下次”像一个悬在半空的甜美果实,看得见,却不知何时能摘到。日子继续流淌,我和檀健次——我内心开始更习惯叫他檀健次,而不是疏远的“檀先生”——的联系,进入了一种奇特的节奏。
他似乎在刻意控制着频率和深度。不会每天出现,但总在我快要觉得“啊,也许那天只是他一时兴起”的时候,他的消息会恰到好处地抵达。
话题依旧围绕毛孩子,却又不止于此。
他会在我抱怨直播时遇到杠精后,发来一段小呆追着自己尾巴转圈最后晕乎乎摔倒的视频,配文:「看,傻子欢乐多,别理他们。」
我会在他可能出席某个大型活动的傍晚,发一张栗子仰面朝天、露出柔软肚皮的照片,附言:「栗总说,要 Relax。」
他回一个握拳的「加油」表情。
我们默契地避开了所有可能涉及他工作隐私、行程、乃至个人情感史的话题。像在雷区边缘轻盈地跳舞,保持着安全距离,却又忍不住一次次靠近那条无形的线。
直到那个雨夜。
台风过境,窗外暴雨如注,狂风嘶吼。公寓的电路不太稳定,灯光忽明忽灭。我早早结束了直播,抱着笔记本电脑窝在沙发里改稿子。栗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天气的异常,不安地在我脚边拱来拱去。
突然,“啪”一声,眼前彻底黑了。停电了。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只有窗外惨白的闪电不时撕裂天幕,映出屋内家具狰狞的影子。雷声紧随其后,炸在耳边,震得窗户嗡嗡作响。栗子吓得“吱”一声尖叫,猛地窜到我怀里,瑟瑟发抖。
我也怕。从小就怕这种极端天气,怕黑,怕巨大的声响。独居的脆弱感在此时被无限放大。我搂紧栗子,摸索着找到手机,屏幕的光成了唯一依靠。通讯录里翻了一圈,父母远在家乡,朋友这个点未必方便……手指下意识地,又停在了那片海上。
打给他?凭什么?因为一次宠物急诊的交情?还是那些不咸不淡的微信聊天?
可是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漫上来。又一个炸雷,栗子在我怀里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我按下了语音通话。
这一次,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了。
“喂?”他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像在车里,有雨刮器规律摆动的声音,还有隐约的音乐。
“檀健次……”我的声音一出口就带了细微的颤音,被雷声掩盖了一些,“我……我这边停电了,打雷,好大的雨……”
“你在家?一个人?”他的声音立刻绷紧了,背景杂音小了下去,像是关了音乐。
“嗯……栗子吓坏了。”我努力想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但失败了。
“别怕。”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力量,“只是停电,可能是线路被风刮断了。你在沙发还是床上?”
“沙发……”
“找个厚毯子把自己和栗子裹好,离窗户远点。手机还有电吗?”
“有……”
“好。听着,”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却又异常柔和,“我这边刚结束工作,在回去的路上。雨太大,开得慢。你别挂电话,我陪你说说话,等电来,或者等雨小一点,好吗?”
“好……”我鼻子一酸,把脸埋在栗子毛茸茸的后背,闷闷地应了一声。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就掉了下来,不是害怕,而是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毫无道理的依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和车外的风雨声。然后,他忽然开口,不是安慰,而是换了个话题:
“今天录节目,有个环节要即兴唱歌,我选了首老歌,差点忘词。”
“啊?”我愣住,注意力被带偏了一点。
“真的,”他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仿佛在回忆,“就那句‘穿过岁月春与秋’,我怎么都想不起下一句,对着提词器傻了三秒。”
“那后来呢?”
“后来?硬着头皮瞎哼了个调混过去了。”他低笑,笑声透过电波,酥酥麻麻地擦过我的耳膜。“下来被经纪人念叨了好久。”
我忍不住也笑了,紧张感散去些许:“观众没发现吗?”
“应该没有吧,我表情管理还行?”他语气有点不确定,像个等待评价的学生。
“肯定没有,你演技那么好。”我脱口而出。
他在那边轻轻“啧”了一声:“贺主播,你这是滤镜。”
“是客观评价。”我争辩,把自己往毯子里缩了缩。黑暗似乎不再那么可怕了,他的声音像一盏暖黄的灯,照亮了这一隅。
我们又聊了些有的没的。他问我直播时遇到的最奇葩的听众,我问他小呆和力球谁更黏人。他告诉我力球看起来胆小,其实护食时超凶;我吐槽栗子最近迷上了啃我的拖鞋,专挑贵的啃。
时间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流过。窗外的雷声渐渐远了,雨势依然滂沱,但已没了最初摧枯拉朽的气势。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车辆停稳的声音,电子手刹的轻响。
“我到了。”他说,“你那边怎么样?灯亮了吗?”
“还没有。”我看了一眼依旧漆黑的房间。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我听到开车门、关车门的声音,脚步声,电梯“叮”的一声,最后是钥匙开门的声音。背景音变得空旷而安静,他回到了他的家。
“我把车停好了,现在安全了。”他说,声音在安静的环境里更加清晰。“你可以放松点了。”
“我好像……已经没那么怕了。”我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毯子的绒毛。
“那就好。”他顿了顿,我听到细微的窸窣声,像是在脱外套。“对了,”他的声音忽然靠近了一些,仿佛带着温热的气息,“吃糖吗?”
“啊?”
“薄荷糖。清清凉凉的,能压压惊。”我听到糖纸被剥开的清脆声音,然后是他含着糖,有些含糊却更加柔软的声音,“想象一下,我也给你剥了一颗。”
我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我几乎能想象出他修长的手指捻着绿色糖纸的样子,能“听”到糖块在他舌尖化开的清凉气息,甚至能“感觉”到那清凉的甜意,正顺着电话线,蔓延到我的唇齿之间。
“……嗯。”我发出一个单音节,喉咙有些发干。
我们都没再说话。听筒里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交织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一种无声的、稠密的氛围在弥漫,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心跳失序。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
“咔哒。”
头顶的灯光毫无预兆地亮起,驱散了一室黑暗。来电了。
我被光刺得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
“我这边……来电了。”我说,声音有些飘忽。
“嗯,好事。”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我似乎听出了一丝……不舍?“那……你早点休息。检查一下电器,把不必要的拔掉。”
“好。”
“晚安,贺妍兮。”
“晚安,檀健次。”
通话结束。
我抱着栗子,坐在重新被灯光充盈的客厅里,却觉得心里某个角落,比停电时更加空荡,又更加饱满。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瞥见有一条未读微信,是半小时前他发来的,可能在我刚打通电话,慌乱失措的时候。
点开。
是一个位置共享请求。发起时间,正是我电话拨过去的那一刻。
他没有说“别怕,我过来”,也没有空泛的安慰。
他只是默默地,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向我开放了他的实时位置。一条无声的、坚实的退路。
我没有点击“加入”。但那个小小的、代表他的箭头图标,和那句系统提示“对方邀请你加入位置共享”,却比万千句情话更让我震撼。
我放下手机,把脸深深埋进栗子温暖蓬松的皮毛里。
薄荷糖的清凉幻觉还留在舌尖。
他的声音还萦绕在耳畔。
而那个未接的位置共享邀请,像一颗沉默的种子,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悄然扎根。
我知道,有些界限,正在被这场大雨,温柔又坚决地冲垮。
而我,好像……真的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