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宁远舟的书房里就已经透出了烛光。

元禄端着刚熬好的药推门进去时，宁远舟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卷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少年把药碗轻轻放在桌角，抬眼看了看自家宁头儿那张冷脸，心里直打鼓，这模样，八成又是在想那两位来历不明的姑娘。

元禄“宁头儿，该喝药了。”

宁远舟“嗯”了一声，没动，目光仍落在卷宗上。那上面记的是朱衣卫近年来的动向，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藏着无数条人命和阴谋。他看了半晌，忽然抬头

宁远舟“元禄，你觉得任如意是什么路数？”

元禄“如意姐？干净利落，不像普通女子”

元禄“那、那如意姐真是朱衣卫？”

宁远舟“十有八九。”

宁远舟用指节敲着桌面，眼神沉了下来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脑子里闪过任安乐那张被斗笠遮住的脸。

元禄“那安乐姐姐呢？”

元禄问出了宁远舟心里正琢磨的问题

元禄“她戴着斗笠，神神秘秘的，会不会也是朱衣卫？”

宁远舟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昨日任安乐那副懒洋洋的做派，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说话时还总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毒舌劲。朱衣卫训练严苛，出来的人个个警觉如猎豹，哪有她那样的？

宁远舟“不像。”

宁远舟“任安乐的举止，没有朱衣卫的影子。但她那个斗笠……”

宁远舟“而且太有钱。”

宁远舟说完这三个字，自己都觉得荒唐。可昨日任安乐那身衣裳，他虽不懂料子，却也看得出不是凡品。还有那顶斗笠，虽然隔着珠帘看不清全貌，但帘子上坠的那些珠子，在光下一晃，温润的光泽骗不了人。那可不是普通人家戴得起的。

正说着，书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任安乐还是那身白衣，斗笠上的珠帘今日换成了淡青色的玉髓，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清响。她走进来，也不打招呼，径直走到书案前，从袖中掏出一把东西，“哗啦”一声全撒在宁远舟摊开的卷宗上。

金叶子。

整整十几片，在烛光下闪着晃眼的光。

宁远舟愣住了。

元禄也愣住了。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作响的声音。好半晌，宁远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宁远舟“你……你这是干什么？”

他话里带着明显的火气，昨日被这姑娘噎得够呛，今早又跟元禄分析了一通她的可疑，这会儿正心烦意乱呢，她倒好，上来就甩金叶子。

任安乐隔着珠帘看了他一眼，语气理所当然

任安乐“我和如意姐在这儿住几日，给你的报酬啊。”

任安乐“嫌少？”

说着，手又往袖子里伸，看样子是要再掏。

元禄“别别别！安乐姐姐，这、这太多了吧！”

他是真被惊着了。这些金叶子，一片就抵他以前在六道堂一个月的俸禄，十几片堆在一起，那得是多少年的收入？元禄脑子里飞快地算了算，算到最后，只觉得头皮发麻，这任安乐到底是什么来头，出手这么阔绰？

任安乐“多吗？”

元禄“多！”

元禄“宁头儿这儿包吃包住，也用不着这么多……”

任安乐“哦。那我先出去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白衣翩跹，珠帘轻晃，留下个清冷又慵懒的背影。从进门到出门，总共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话没说几句，金叶子一放，事了拂衣去，干脆利落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宁远舟盯着那堆金叶子，半晌没动。

元禄凑过来，小声问

元禄“宁头儿，这……收吗？”

宁远舟没说话，伸手捏起一片金叶子。入手沉甸甸的，边缘打磨得光滑，上面还刻着极精细的纹路，不是梧国官制的样式，倒像是私坊出的，但成色极好，纯度极高。

宁远舟“她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元禄“会不会是……如意姐的？”

宁远舟“那个任如意如果真的是朱衣卫，那也是叛逃出来的，哪来这么多金叶子？”

宁远舟把金叶子放回去，眼神复杂

宁远舟“而且你看任安乐那做派，掏金叶子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像扔几块石头似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姑娘根本不拿钱当回事。

宁远舟在六道堂这些年，见过不少富贵人家，就算是皇亲国戚，随手甩出十几片金叶子时，多少也会有点动静。可任安乐没有，她那副模样，就好像这些金叶子跟路边的石子儿没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