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国朝堂上吵得跟菜市场似的。
梧帝兵败天门关的消息传回来了,人没回来,说是被安国扣下了,正在那边“做客”。
怎么个“做客”法,没人知道,但肯定不是喝茶聊天。
大臣们分了两派。
一派以首辅章崧为首,说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回不来,得赶紧立新君。新君是谁呢?监国的丹阳王杨行健,正合适。
另一派不干,说陛下生死未卜,你们就急着立新君,这是咒陛下死吗?
吵来吵去,唾沫星子乱飞。
章崧站在大殿中央,背着手,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转身,面向百官,声音提了提:
“先帝驾崩,安国大军压境,事急从权!”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章崧继续说,声音更大了:“陛下出征前,曾交代由丹阳王监国。如今陛下蒙难,理应由丹阳王继位,救我梧国于水火!”
话音落下,一帮大臣立刻附和:
“臣附议!”
“臣附议!”
但也有人反对。
“帝位之事,岂能如此草率?”一个老臣站出来,胡子都在抖,“陛下只是蒙难,并未驾崩!尔等怎敢妄议!”
“是啊是啊……”
底下又嗡嗡起来。
章崧不理他们,只看着丹阳王:“殿下,您看呢?”
丹阳王坐在上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陛下既然已经蒙难,这国事……”
“陛下尚安!”
一个女声突然响起,打断了丹阳王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皇后萧妍正从殿外走进来。她穿了一身明黄色的宫装,头上戴着金凤簪,步摇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在殿内灯火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很稳。
章崧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上前一步:“娘娘,此话怎讲?”
萧妍没看他,径直走到丹阳王面前,递过去一封信。
丹阳王接过,展开看了两眼,脸色也变了。
“这是本宫兄长萧明萧将军从前方传来的密信,”萧妍转过身,面向百官,声音清亮,“信中说,陛下虽败于天门关,但性命无忧,此刻正在安国军营中——做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的大臣,最后落在章崧身上。
章崧捏着那封信,指节都白了。
萧妍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另外,本宫已有身孕数月。经太医院医政诊断,九成为男。”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丹阳王抬头看了萧妍一眼,又很快低下头,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紧。
“丹阳王,”萧妍看向他,“当年你与陛下在内书房读书,先帝曾教导你们兄弟二人要互相扶持,这话,你可还记得?”
丹阳王站起身,对着萧妍拱了拱手:“臣记得。”
“那如今陛下蒙难,”萧妍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作为陛下的手足,你是否愿意替陛下,也替本宫腹中的皇子,守好这把龙椅?”
丹阳王沉默了很久。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所有大臣都盯着他,章崧盯着他,萧妍也盯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丹阳王才慢慢躬身:
“臣,必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
他答应了,但语气里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
萧妍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丹阳王却又开口:
“不过娘娘,您如何能肯定,腹中所怀一定是皇子?若是公主,又当如何?”
这话问得刁钻。
底下的大臣又开始窃窃私语。
章崧见状,连忙站出来打圆场:
“皇后娘娘有孕,实乃国之大喜。依臣之见,不如暂维现状,仍由丹阳王监国。待娘娘分娩之后,再视男女而定国统,如何?”
他说完,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请皇后娘娘为苍生计!”
他一跪,底下的大臣稀里哗啦跪了一片:
“臣等附议!”
除了萧家那几个,其他人都跪了。
萧妍站在那儿,看着底下乌泱泱的人头,手指轻轻抚上小腹。
这是在逼她。
可她没办法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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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散了之后,赵季跟着章崧出了大殿。
他凑在章崧身边,低声说:“相爷,丹阳王掌权,确实不好控制。不过幸好皇后有了身孕,等孩子生下来,咱们……”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就算是公主,只要您开口,下官也能让她变成皇子。小皇子总比丹阳王好拿捏。”
他说完,等着章崧夸他。
可章崧脚步没停,脸色也没变,只说了两个字:
“不对。”
赵季愣了一下:“什么不对?”
章崧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陛下蒙难的消息,为何是从萧明那儿传回来的?六道堂负责护卫陛下的天道呢?为何一点消息都没有?”
赵季眼神闪了闪,支吾道:“这个……畜生道的察子好些天没传消息了,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下官这就……”
“还没传回来?”章崧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萧明的信都送到朝堂上了,六道堂的消息居然还杳无音信?”
赵季额头冒汗:“下官……下官这就去查。”
章崧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刀子,刮得赵季浑身发毛。
“畜生道的消息,向来是两日一传。你接手六道堂这么久,连这点规矩都没摸清?”
赵季不敢回话,只能低头:“是下官无能。”
章崧冷哼一声:“难怪近来到处是怨声载道,说六道堂办事不力。老夫真是后悔,当初怎么就废了宁远舟,提拔了你这么个东西!”
这话说得重,赵季脸都白了,半个字不敢吭。
“去六道堂,”章崧甩袖往前走,“老夫倒要看看,这些日子你把六道堂搞成什么样了。”
赵季只能跟着。
六道堂里,章崧坐在主位上,手搭在膝盖上,脸色阴沉。
坐了一会儿,他觉得屁股底下有点硌,伸手一摸,摸出支发钗来。
金的,簪头是朵梅花,样式不算新,但成色不错。
章崧捏着那支发钗,看了两眼,又抬头看赵季。
赵季低着头,不敢看他。
“说说,”章崧把发钗放在桌上,“六道堂在梧国,到底是个什么地位?”
赵季咽了口唾沫,开始背:“六道堂乃太祖所建,专事侦缉刺探。内设六道:天道,掌皇族亲贵护卫;人道,监察各级官员;阿修罗道,行财色诱惑收买之事——此三道为三善道,道众称缇骑。”
他越背越顺,声音也大了些:“剩下三道为三恶道:饿鬼道,善机关;畜牲道,专职刺探;地狱道,以暗杀闻名。道众称察子。”
背完,他偷偷抬眼,想看章崧的表情。
章崧没看他,手里拿着本册子,翻了两页,然后“啪”一声扔在桌上。
“地狱道早在宁远舟任堂主时,就已改为森罗殿,专司情报汇总分析,”章崧盯着他,“你居然还在提暗杀?”
赵季吓得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
章崧拿起那支发钗,用簪尖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然后又把发钗塞回坐垫底下。
“六道堂历任堂主,皆出自三善道,”他站起身,走到赵季面前,“你出身人道,家中世代为缇骑。原本宋老堂主退位后,堂主之位该是你的。”
他低头,凑近赵季,声音压得很低:“可你怎么也没想到,宋老堂主会从地狱道选了宁远舟——所以你恨透了他,是不是?”
赵季咬了咬牙,点头:“是。”
章崧直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步。踱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看向墙边的鸽子笼。
笼子里稀稀拉拉几只鸽子,正咕咕咕地叫。
“不对,”章崧皱眉,“我记得宁远舟将畜牲道的察子派往各国,设了一百零八处密报节点。如今传递消息的鸽子,怎么只剩这么几只?”
赵季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这……近日天气不好,许是鸽子飞得慢……”
“放屁!”章崧打断他,“鸽子飞得再慢,也该到了!是不是你把人都撤回来了?”
“下官不敢……”
“不敢?”章崧冷笑,“我看你敢得很!”
他走回座位,重重坐下:“我不管你怎么折腾,七日之内,我要见到宁远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你这堂主之位,也别坐了。”
赵季连忙跪下:“是!下官一定将宁远舟抓回来!”
章崧摆摆手,懒得再看他:“滚吧。”
赵季连滚爬爬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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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六道堂,赵季脸色铁青。
娄青强等在门口,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大人,徐钧那事查清了,确实是乐坊那些舞女干的,人数对不上,有漏网的……”
“闭嘴!”赵季打断他,声音阴冷,“现在不是管这个的时候!”
娄青强一愣:“那……”
“让越先生提前行动,”赵季压低声音,“章相正在气头上,七日之内若找不到宁远舟,咱们都得完蛋。越先生那边的事办成了,好歹能抵点罪。”
娄青强明白了,点头:“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又被赵季叫住。
“等等。”
娄青强回头。
赵季眼神阴鸷:“乐坊那边,再搜一遍。若有漏网的朱衣卫,格杀勿论。”
“是。”
西原巷口。
天色渐晚,巷子深处一片寂静。任如意一身利落的暗红色劲装,抱臂靠墙而立,身影几乎与渐浓的暮色融为一体。她已经在这里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头顶的老树枝叶轻响,一阵极淡的酒香飘下来。任如意不用抬头也知道,任安乐正躺在上面那根粗壮的横杈上,悠哉游哉地喝酒呢。那丫头,只要不必要,能躺着绝不站着,能躲清闲绝不往前凑。
任如意“怎么还不见玲珑?”
任如意低声自语,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玲珑那日说,她的玉郎还在乐坊,她不能独自离开……难道,乐坊出事了?
她不再犹豫,决定去乐坊探个究竟。抬头,望向枝叶掩映间那一抹醒目的白色
任安乐今天换了身素白裙裳,连头上那顶从不离身的斗笠,垂下的珠帘也换成了清一色的白玉髓、白玛瑙和独山玉,颗颗温润,在渐暗的天光下流转着低调却难掩华贵的光泽。她躺在那里,不像个逃亡者,倒像个在自家后花园小酌赏景的闲散贵人,只是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清冷。
任如意“安乐,走了。”
任安乐“哦。”
树上的任安乐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也没见她怎么动作,拎着酒壶的手腕一转,人便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轻飘飘地从数米高的树杈上旋身落下。衣袂与珠帘轻扬,却不闻半点风声杂响,足尖点地时,连灰尘都未曾惊起多少。这份轻功,已不是“好”能形容,近乎玄妙
毕竟,任大小姐当初魂穿,倒霉是倒霉了点,但穿过的世界杂,跟那妖和尚无心学过一点踏云乘风,又被剑痴李相夷指点过几式婆娑步的皮毛,虽只学了点边角料,放在这世上,也足够惊世骇俗了。至于《一念关山》的剧情?呵,早被那废物系统抹得七七八八,就剩点男女主嗑糖的模糊画面了,指望不上。
任安乐“等烦了?”
任安乐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带着点酒后的微醺慵懒
任安乐“八成是出岔子了。玲珑,恋爱脑上头,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任如意没接她关于“恋爱脑”的吐槽,只简短道
任如意“去乐坊看看。”
任安乐“行~”
任安乐拖长调子应了,顺手把银壶塞进宽大的袖袋,动作懒散
两人往乐坊走。
街上人不多,行色匆匆的,像是急着回家。天色越来越暗,两旁的店铺陆续点起灯,昏黄的光从门窗透出来,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方格子。
任如意走在前头,步子很快。
任安乐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的,好像不是在赶路,是在散步。
走到一半,任如意忽然停下。
但是两个人彼此什么都没说,心知肚明
乐坊那条街,平时这时候最热闹。丝竹声,唱曲声,笑闹声,能传出去老远。
可今天,一点声音都没有。
死寂。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心里都明白,出事了。
她们没走正门,绕到后墙,翻身进去。
任如意落地时轻巧得像只猫,屈膝半蹲,卸去力道,右手往后一扬,稳住身形。刚才借力时踩过的竹枝晃了晃,落下几片叶子。
任安乐落地则更简单,白影一闪,便稳稳站定,连膝弯都没多曲一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就该这么轻盈”的理所当然。她目光随意一扫,便对任如意摆了摆手,示意“你忙你的”,自己则身形一晃,如同融化在渐浓的暮色里,悄无声息地隐匿到一处假山与廊柱交错的阴影中,彻底敛去了气息。看戏嘛,当然是暗处视野最好。只要如意姐不受伤,她能不动就不动。毕竟如意姐是武力值天花板好吧啦
任如意对她这种“懒功”早已习惯,也不多言,屏息凝神,朝着乐坊深处潜去。往日这个时辰,正是乐坊最热闹的时候,丝竹声、笑语声、觥筹交错声不绝于耳。可此刻,偌大的园子死寂一片,连盏照明的灯笼都没多点,只有远处主楼零星透出些昏暗的光,反而更添诡谲。
穿过挂着许多晾晒染布的后院,各色布匹在晚风中无声飘荡,像无数悬垂的鬼影。任如意心往下沉,脚下更快。经过一方小池塘时,足尖在荷叶上一点,借力掠过,池水微漾,惊起圈圈涟漪。
“嗒。”极轻微的水滴声,是她离去后,荷叶上凝聚的水珠滚落池中。
她在一处精致的绣楼门前停下。门扉紧闭,窗纸透出黑暗。任如意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呼吸或心跳声。至少,没有活人的。她透过门缝往里看,漆黑一片。
正要推门,身后过堂风起,卷来几片枯叶。任如意警觉回头,只见旁边染布用的石台上,两只毛色混杂的小奶猫挤在一起,正朝着她细声细气地“喵喵”叫,琉璃似的眼珠在昏暗中反着光。
任如意心下稍松,转回头,手按在门扉上,轻轻用力。
“吱呀——”门开了一条缝。
几乎同时,“啪嗒”。
一滴微凉、粘稠的液体,滴落在她推门的手背上。
任如意动作僵住,缓缓抬头。
房梁上,一道身影被粗糙的麻绳死死捆缚着吊在那里,头无力地垂下。正是玲珑。她身上那件心爱的鹅黄色衣裙,早已被深褐近黑的血迹浸透、板结,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灰,眼睛圆睁着,却早已没了神采,空洞地“望”着下方。
任如意瞳孔骤缩,一股冰冷的怒意和难以言喻的悲凉瞬间冲上头顶。她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呼喝:
“仔细搜!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去那边看看!”
“快!”
任如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立刻冲进去放下玲珑尸身的冲动,猛地将门重新掩上,身形如电,向侧面飞掠而走。
她必须离开,但不能原路返回。掠过那片染布区时,动作稍急,带起的风惊动了那两只小奶猫。猫咪“喵呜”一声跳开,爪子带翻了旁边一个空染桶的木盖。
“哐当。”木盖落地,在寂静的院子里发出不大却清晰的声响。
“那边有动静!”
“快!”
脚步声迅速朝这边聚拢。
任如意已如狸猫般翻过一道矮墙,落在另一处院落。她正欲继续逃离,目光却被墙角一片空地上堆积的事物死死抓住。
那是人。
很多很多人。
乐坊的舞女、乐师、杂役、嬷嬷……数十人,或许就是全部,像破烂的布偶一样被胡乱堆叠在那里,血迹斑斑,面色灰败。浓重的血腥味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冲鼻而来。
任如意即使见惯了生死,此刻也觉胸口发闷。朱衣卫清除“废物”和“隐患”的手段,她比谁都清楚,但亲眼见到这般针对“自己人”的、近乎屠杀的清理,仍是感到一阵寒意。她握紧了袖中的短刃。
“这边!仔细搜!一个朱衣卫的余孽都不能放过!”追兵的声音更近了,火把的光亮已经能映到这边的墙头。
任如意不再停留,最后看了一眼那人堆,仿佛要将这一幕刻在心里,随即足尖发力,身形拔起,如一片暗红色的落叶,悄无声息地融入更深沉的夜色,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了踪迹。
她并没有走远,而是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绝佳的匿踪术,绕到了乐坊另一侧相对安全的隐蔽处,与先行隐匿起来的任安乐汇合。任安乐依旧藏在暗处,只是对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这边安全,然后目光投向方才发出声响的染布区。
那里,火把的光亮已经汇聚。
娄青强带着一队六道堂缇骑率先赶到,警惕地四处张望。一个手下怀里还抱着个沉甸甸的黑色铁盒。娄青强看到了那两只受惊跑远的小猫,又检查了一下翻倒的木盖,没发现人影,这才稍微放松,将出鞘一半的佩剑按回腰间。
紧接着,赵季和另一个人走了过来。那人全身裹在深灰色斗篷里,脸上戴着毫无表情的木质面具,连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正是那位“越先生”。
“大人,只是两只野猫弄翻了桶盖,虚惊一场。”娄青强拱手汇报。
赵季“嗯”了一声,把手中的剑拄在地上,双手叠放在剑柄末端,目光扫过寂静得可怕的乐坊,最终落在越先生的面具上:“越先生,你确定,朱衣卫在梧都的所有人手,尤其是白雀,都在这里了?”他意有所指地,目光瞟向那堆尸体的方向。
越先生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低沉平直,毫无波澜:“自然。昨日拾遗府白雀暴露的消息传来后,梧都所有白雀已按紧急预案,全部转移至此集中管控。除当场毙命者,无一遗漏。”他顿了顿,补充道,“共四十七人。赵大人,三千金,换四十七条人命,这买卖,您并不亏。”
赵季手指在剑柄上无意识地敲了敲,显然没那么容易被打发:“一个不少?可我那几个死在拾遗府的手下,据回报,伤口干净利落,不像普通白雀能有的身手。越先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安国……是不是另外派了高手潜入梧都?这人,是不是还在外面?”
越先生沉默了一下,才道:“赵大人多虑了。朱衣卫在梧都的人手清单,我已提供。交易完成,钱呢?”
赵季盯着那面具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笑,只是笑意没到眼底:“也是,间客横死,本就无魂可冤。是我多心了。”他朝娄青强使了个眼色。
娄青强会意,从手下那里接过黑色铁盒,递给越先生。越先生接过,入手一沉,他也不检查,直接抱在怀里,朝着赵季略一点头,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看着越先生消失的方向,娄青强凑近赵季,低声道:“大人,这越先生心够狠的,四十七条人命,眼都不眨一下。他在朱衣卫里,恐怕地位不低。”
赵季冷哼一声:“死的不过是些最低级的白雀,消耗品罢了,没了再招就是。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拾遗府逃回来那个叫玲珑的,是你审的?”
“是,大人。属下亲手敲碎了她全身主要的骨头,她才肯认自己是白雀,咬死徐钧等人都是她所杀。”
“她那姘头,那个什么玉郎呢?也死在这堆里了?”赵季用下巴指了指尸堆。
娄青强压低声音:“哪能啊。那玉郎,根本就是越先生的得力手下,这次清理行动的执行者之一。事成之后,早跟着越先生一起走了。”
赵季眼睛眯了起来,靠近娄青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狠意:“所以,玲珑一个人杀了徐钧他们,这话,你信?这乐坊里,肯定还有漏网之鱼!说不定就是那个真正的高手!”
他直起身,下令道:“把这乐坊再给我细细地篦一遍!同时,从明日起,加派人手,严查所有出入梧都的门户、水路、暗道!朱衣卫的漏网之鱼这几天肯定急着出城,一旦发现形迹可疑、尤其是身上带伤、或是试图蒙混过关的女子,宁可错抓,不可放过!务必给我拿下!”
“是!”娄青强领命。
这一切对话,都被隐匿在假山阴影后、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任安乐,听得一字不落。珠帘后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蠢货,内斗得倒挺欢。她悄无声息地后退,如同来时一样,没有惊动任何人,向着与任如意约定的下一个汇合点飘然而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