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竹峰的雪,总比别处落得缠绵些。
陆雪琪立在练剑坪的梅树下,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花瓣,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剑冢方向。那里立着数十柄历代弟子的佩剑,锈迹斑斑,映着天光,像极了前世她见过的,那些埋在青云山断壁残垣下的忠骨。
天琊剑悬在身侧,剑穗上的银铃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这柄剑,前世陪她走过血雨腥风,剑刃上染过妖魔的血,也沾过青云弟子的泪,可此刻,它安静得像从未饮过血,只透着昆仑巅的清寒。
“师姐。”
一声轻唤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意味。
陆雪琪回身,便看见张小凡站在练剑坪的入口,手里攥着一把刚砍好的柴,肩上还背着那柄豁了口的柴刀,灰布衣上沾着雪沫,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凝成了小小的冰晶。
他显然是刚从后山过来,看到她时,脚步又顿住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局促,连握着柴捆的手,都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陆雪琪看着他,心头微涩。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总是躲着自己,大概是觉得,她这个被水月大师亲传的弟子,和他这个大竹峰的“废柴”,云泥之别。后来,死灵渊下,滴血洞中,他们并肩面对过绝境,可那时的他,身边已经有了碧瑶。
再后来,便是诛仙剑阵下的惊鸿一瞥,绿衣碎裂,少年叛出青云,从此天地之大,再无张小凡,只有鬼厉。
“柴砍完了?”陆雪琪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
张小凡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问话,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讷讷道:“是、是的,田师叔说,今日要把后山的柴都砍完。”
他说话时,目光不敢与她对视,只盯着她身侧的天琊剑,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陆雪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落在那柄豁了口的柴刀上。她记得,这柄柴刀,后来被他用来劈过玄火鉴的封印,也用来斩断过无数的牵绊。
“你的柴刀,该磨了。”陆雪琪道。
张小凡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柴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我忘了,等下就去磨。”
“我那里有块磨刀石,”陆雪琪道,“你若不嫌弃,便拿去用。”
这话一出,不仅是张小凡,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前世的她,性子冷傲,别说主动借东西给人,便是和人多说几句话,都觉得是浪费时间。可如今,看着他这般局促不安的模样,她竟忍不住想,若是能让他少受些苦,是不是,后来的一切,都会不一样?
张小凡更是惊得瞪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结结巴巴道:“真、真的吗?那、那多谢陆师姐!”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连耳根的红晕,都蔓延到了脸颊。
陆雪琪看着他这般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正要说话,却听见练剑坪外传来文敏的声音:“雪琪!师父叫你去藏书阁,说是有新的剑谱到了!”
陆雪琪应了一声,转头看向张小凡:“你随我来。”
张小凡抱着柴捆,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快了许多,连落在肩上的雪,都像是变得轻盈了。
小竹峰的小径,覆着薄薄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作响。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的身上,竟生出几分难得的静谧。
陆雪琪走在前面,能清晰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像踩着某种温和的节拍。她忽然想起,前世的某个雪夜,她也曾和他并肩走在这条路上,那时的他,已经是鬼厉,一身黑衣,眉眼冰冷,看着她的目光里,满是疏离。
那时的雪,比今日的寒。
“陆师姐,”张小凡的声音再次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你、你今日,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陆雪琪脚步一顿。
她转过身,看着他。少年站在光影里,眉眼干净,眼神纯粹,像一汪从未被污染过的清泉。
“哪里不一样?”她问。
张小凡想了想,认真道:“你、你今日,没有那么冷了。”
陆雪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
她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情绪,轻声道:“大概是,今日的雪,不那么寒了。”
话音落下时,一阵风吹过,卷起枝头的雪沫,落在她的发梢。
张小凡看着,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替她拂去,可指尖刚要碰到她的头发,又猛地缩了回去,只红着脸,低下头,小声道:“雪、雪落在师姐头发上了。”
陆雪琪抬手,拂去发梢的雪,指尖微凉。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觉得,或许,这一世的雪,真的可以不那么寒。
只要她握紧手中的剑,守住眼前的人,那些前世的血与泪,那些撕心裂肺的别离,或许,真的可以改写。
藏书阁的方向,传来文敏的催促声。
陆雪琪收回目光,对着张小凡道:“走吧,先去拿磨刀石。”
张小凡用力点头,抱着柴捆,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快,像踩着云端。
阳光穿过竹叶,落在两人的背影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远处,云海翻涌,昆仑巅的风,带着几分暖意,拂过了小竹峰的每一寸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