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殿的晨雾还未散尽,带着昆仑巅独有的清寒,卷着玉阶上未化的碎雪,漫进了殿宇深处。
陆雪琪睁开眼时,指尖正凝着一缕未散去的剑气,冷冽的锋芒擦过鼻尖,惊得她猛地攥紧了手。
眼前是熟悉的紫霞道袍,袖口绣着青云门三代弟子的流云纹,身侧是叽叽喳喳说着昨晚练剑趣事的文敏,而前方,田不易正板着脸,训斥着几个偷懒晚起的弟子。
她怔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不是幻梦。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白皙纤细,骨节分明,没有经年累月握剑留下的厚茧,更没有后来为了守护青云、为了寻那个杳无音讯的人,奔波万里刻下的风霜。
她回到了十七岁,回到了通天峰大竹峰的弟子考核结束后,她刚被归入水月大师门下的第三年。
那一年,张小凡还在大竹峰,每日被田灵儿追着打,背着砍满了豁口的柴刀,红着脸喊她“陆师姐”。
那一年,碧瑶还未出现在滴血洞,鬼王宗的阴影尚未笼罩在青云山巅,诛仙剑的戾气,还被封印在幻月洞府深处,无人知晓它将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陆雪琪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不能说。
不能告诉任何人,她曾历经十年血雨腥风,曾看着青云山火光冲天,曾握着天琊剑,在满月古井前,看到了那个让她牵挂一生的身影,曾在寒冰石室里,守着一句渺茫的承诺,等过一个又一个春秋。
更不能说,她曾亲眼看着,那抹绿衣,为了挡下诛仙剑阵,魂飞魄散,只余下一缕残魂,困在合欢铃中;曾亲眼看着,那个傻气的少年,叛出青云,化身鬼厉,踏遍黄泉碧落,只为寻一个不可能的奇迹。
“雪琪?发什么呆呢?”文敏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师父叫你呢。”
陆雪琪猛地回神,抬眸看向水月大师。
师父站在殿门前,玄色道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目光锐利如剑,落在她身上时,却多了几分柔和:“方才教你的太极玄清道心法,可有领悟?”
换做前世的十七岁,她定会挺直脊背,朗声答“弟子已悟”,带着几分年少轻狂的傲气。
可如今,她只是微微躬身,声音平静无波:“弟子愚钝,尚有几处晦涩不明,还请师父指点。”
水月大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了点头:“也罢,随我来。”
跟着师父走进静室,陆雪琪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时光。
静室的窗棂外,种着几株翠竹,雪压枝头,簌簌作响。前世,她便是在这里,听师父讲起青云门的过往,讲起诛仙剑的传说,那时的她,满心都是斩妖除魔的大义,从未想过,命运的丝线,早已将他们紧紧缠绕。
“你今日,似有心事。”水月大师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陆雪琪的心猛地一跳,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指尖冰凉。她抬起头,眸中一片澄澈,不见半分波澜:“弟子只是觉得,晨雾甚浓,恐近日有雪。”
水月大师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翻开桌上的剑谱,指着其中一页:“此处的心法,需以柔克刚,你性子太烈,日后修行,需多几分隐忍。”
陆雪琪躬身应是,目光落在剑谱上,却有些恍惚。
前世,师父也是这般告诫她,可她终究是没能忍住。在小竹峰的月夜下,在死灵渊的寒潭边,在天帝宝库的火光里,她一次次为了那个身影,乱了心神,失了分寸。
这一世,她要护着青云,护着师父,护着所有她在意的人。
她要改变一切。
从静室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得很高,驱散了晨雾。
山路上,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田灵儿清脆的笑声:“小凡!你跑什么!快把我的糖葫芦还回来!”
陆雪琪的脚步顿住,抬眸望去。
那个穿着灰色布衣的少年,正红着脸,抱着一串糖葫芦,慌慌张张地往这边跑,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看到她时,脚步猛地一顿,像是受惊的小鹿,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陆、陆师姐。”张小凡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田灵儿追上来,一把抢过糖葫芦,瞪了他一眼,随即转向陆雪琪,笑得眉眼弯弯:“雪琪妹妹!”
陆雪琪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眼中未染尘埃的纯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酸意漫上鼻尖。
前世的他,后来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被仇恨和痛苦填满,只剩下冰冷的鬼厉。
陆雪琪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对着田灵儿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张小凡身上时,声音轻得像风:“山下的糖葫芦,甜吗?”
张小凡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主动搭话,脸更红了,讷讷道:“甜、甜的。”
陆雪琪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那抹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像是从未出现过。
她转过身,握着天琊剑的剑柄,一步步往小竹峰的方向走去。
阳光落在她的背影上,镀上了一层金边,道袍的衣角拂过石阶上的碎雪,留下浅浅的痕迹。
无人知晓,这个清冷孤傲的少女,心中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无人知晓,她握着的不仅是一柄剑,更是一段沉重的过往,和一个想要改写一切的愿望。
寒月依旧照山河,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再让旧时的雪,落满肩头。
这一世,她要护着她想护的人,守着她想守的道,哪怕前路依旧坎坷,哪怕命运的丝线依旧纠缠,她也会握紧天琊,一步一步,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而那份深埋心底的记忆,会成为她最锋利的剑,最温暖的铠甲,陪着她,走过岁岁年年,直到云开雾散,直到那个少年,不必再踏上那条满是荆棘的路。
直到满月古井里,映出的,是两个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