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刀石的纹路粗糙，沾着清水，在石桌上磨出细碎的声响。

张小凡蹲在小竹峰的檐下，手里攥着那柄豁口的柴刀，动作笨拙却认真。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染出一层浅金色的绒边，额角的汗珠滚落，滴在磨刀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陆雪琪立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剑谱，目光却未曾落在书页上。她看着少年的背影，看着他袖口磨破的补丁，看着他握着柴刀时，指节微微泛白的模样，心头漫过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前世，他何曾有过这般安稳的时光？自死灵渊一行，他的人生便被卷入狂风骤雨，师门的误解，碧瑶的牺牲，鬼厉的身份，像一道道枷锁，将那个眉眼干净的少年，牢牢困住。

而如今，檐下的风是暖的，阳光是软的，他的身边没有血雨腥风，只有磨刀石与柴刀的轻响。

“陆师姐，”张小凡忽然抬起头，手里的柴刀已经磨出了一点锋刃，“这磨刀石真好使，比我用的那块强多了。”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山间的星子，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是少年人独有的、不加掩饰的欢喜。

陆雪琪收回目光，轻轻“嗯”了一声，翻了一页剑谱，指尖却微微发颤。

她怕自己多看一眼，便会泄露出心底的惊涛骇浪；怕自己多说一句，便会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对了师姐，”张小凡又道，手里的动作不停，“昨日我在后山砍柴，瞧见一只受伤的小狐狸，白毛的，眼睛红红的，怪可怜的，我便把它抱回了柴房，给它敷了药。”

陆雪琪的指尖猛地顿住。

白狐，红眼。

是小白。

前世，小白被困在焚香谷的玄火坛下，是鬼厉将她救出，此后她便一直跟在鬼厉身边，陪他闯过多少险地，也劝过他多少次，放下执念。

而今生，它竟提前出现在了青云山的后山，还被张小凡救了下来。

命运的丝线，似乎从这一刻起，就已经悄然偏离了原来的轨迹。

“它伤得重吗？”陆雪琪的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张小凡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不算重，就是腿被猎兽夹夹伤了，我给它敷了师父的金疮药，今日去看，已经能走几步了。”

陆雪琪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有重蹈覆辙。

“你有心了。”她轻声道。

张小凡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脸颊又红了几分：“就是看着可怜，师姐要是想看，改日我带它来给你瞧瞧？”

陆雪琪看着他眼中的期待，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好。”

话音刚落，便听见山道上传来田灵儿的喊声：“小凡！师父叫你回大竹峰，说是有客来！”

张小凡应了一声，连忙站起身，将磨好的柴刀别在腰间，又对着陆雪琪拱手：“陆师姐，我先回去了，磨刀石我明日再送回来！”

“不必急。”陆雪琪道，“你且先用着。”

张小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多谢师姐！”

说完，他便转身，沿着山道快步跑了下去，灰色的布衣在风中扬起一角，像一只展翅的灰雀。

陆雪琪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灰色彻底消失在山道的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剑谱，书页上的字迹，却变得模糊不清。

客来。

她记得，这一日，正是天音寺的普智和尚，前来青云山拜访。

也是这一日，普智见到了张小凡，看着他根骨虽差，却心性纯良，动了恻隐之心。

更是这一夜，普智在草庙村，犯下了弥天大错，也埋下了张小凡一生的苦难。

陆雪琪的手，猛地攥紧了剑谱，指节泛白。

草庙村。

那是一切悲剧的开端。

她不能让前世的事，再次发生。

夕阳西下，将小竹峰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陆雪琪收起剑谱，转身走向练剑坪。

天琊剑在鞘中轻轻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她抬起手，握住了剑柄。

寒风吹过，卷起她道袍的衣角，猎猎作响。

这一世，她不仅要护着青云，护着张小凡，还要去一趟草庙村。

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逆天改命会引来天谴，她也绝不会退缩。

因为她知道，有些错，一旦犯下，便是一生的悔恨。

有些命，一旦注定，便是一世的悲苦。

而她，要亲手改写这一切。

月光升起，落在天琊剑的剑鞘上，泛着冷冷的光。

寒月依旧，只是这一次，它照见的，是一个少女握紧的剑，和一颗决意逆天的，滚烫的心。

白狐初见，草庙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