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行没有看她,只背过身,听着外面的动静。他做这些事时一贯周到妥帖。
事情都算得分毫不差——可他的周到里总隔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像春日潭水映着满谷繁花,好看,却暖不到底。

“休息一刻钟,便动身去万花谷。”他说,“你的经脉需尽快接续,否则会留下永久损伤。”
柳挽姝半倚在石壁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仍在微微发颤。她偏过头,看向青年:
“算上小时候,这是你第二次救我。林公子大恩,挽姝一直记在心中。”


林知行转过身来,语气淡淡的:“不必。当年我救你,是你们的寻踪使拿了一味我惦记许久的霜心草来换。”

“一手交药,一手救人,谈不上恩。这次也是受人之托。玥央要是知道我让你欠了人情,我可消受不起。”
柳挽姝微微一怔。
霜心草……十年前的事,她记得的其实很少。那夜的火光、母亲护在她身前的手、河水一样的冷,再往后,便是一段漫长的空白。
她醒过来时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有人替她换过衣裳、上过药,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香,床沿坐着一个垂着眼的少年,正往她腕上缠布条。
那时她以为自己做了个梦。
“十年前……”她轻声问,“是你替我接的骨?”


“那日寻踪使凌不弃抱着你闯进万花谷时,你身上断了的骨头有六处,肺腑震伤,气息只吊着一线。母亲亲自施针七日,才把你从鬼门关前拉回来。”

林知行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我那时正是见了病患走不动道的时候,便抢着替你上药换药。你那条左臂,是我接的。”

他补了一句:“只可惜来的晚了,如今想来,你的左手该是留了暗伤的。”
柳挽姝下意识动了动左手。
那确实是一条一直有些“轻”的胳膊。
她练剑十余年,左右手本应一般灵便,可她的左手总比右手差着半分劲。从前她只当是自己惯用右手。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垂下眼,低声道:“那也多谢。”


“不必谢我。”

林知行淡淡道,“你活下来,靠的是你自己命硬,靠的是你们寻踪使舍得下本钱。我不过搭了把手,算不得恩。”
柳挽姝没有再争。
她想起听雪楼的藏书阁里,凌师叔偶尔提起那次求医,总是一句带过:“把你托付给了一位神医,费了好大的周折。”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记忆里那个垂着眼替她缠布条的少年,很熟悉,以当时柳挽姝身体自我防护,也只有他能接近她,并为她接骨。
一刻钟到了。

林知行将水囊系回腰间,又取出一件青色披风,抖开,覆在柳挽姝肩上:“走吧。山路夜凉,你伤重,禁不得风。”
柳挽姝想自己站起来,可右臂一动,经脉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她闷哼一声,被林知行接住,将她半扶半抱地带出山洞。
林知行先扶她上了马,随即翻身上去,坐在她身后。
他抖开缰绳,手臂绕过她身侧,将她护在怀里——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颠着,也不至于失了礼数。

“抱稳了。走。”
这一路,林知行绕了个大弯,避开无双城的势力范围。
他走得并不快,每隔一段路便停下来换药、喂水、探脉,动作熟练,话却不多。夜风很凉,柳挽姝裹着披风坐在马上,半梦半醒,忽然听见他开口:

“方才你昏睡时,喊了一个名字。”
柳挽姝的心猛地一缩。

“月安哥哥。”

“喊了三四遍。我猜,是你不愿提的人?”
柳挽姝沉默了很久。
“是我哥哥。”

“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灭门那夜,我们被河水分开了。他说让我等他。”


“你们一定会相见的。”
他说得那样轻描淡写,好像这是天底下最简单的一件事。柳挽姝却觉得鼻尖一酸。
“你不好奇他是谁?是生是死?”


“好奇。”

“但我更知道,有些事问不得。你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柳挽姝没有再说话。
她靠着他的背,听着马蹄声与风声,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又是那条河,河水刺骨,河对岸的少年拼命朝她伸手,她却够不着。
然后有一双很稳的手托住她,把她从水里捞起来,替她包扎伤口,缠了一遍又一遍。
万花谷在晨光里露出来时,柳挽姝醒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靠在了林知行的背上,披风被掖得严严实实,连领口的系带都被人重新系过。

“到了。”
林知行勒住马,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柳姑娘,你这一路睡得倒安稳。”
柳挽姝耳根有些发烫,强自撑直身子:“……有劳林公子。”


“叫我林知行便是。”
他翻身下马,伸手来扶她,“进了谷,你就是我万花谷的客人。公子来公子去的,我听着牙酸。”
万花谷。
柳挽姝抬眼望去,晨光里,漫山遍野的花开得正盛,药圃一层一层铺到山腰,药香混着花香,被晨风送过来,清冽而温柔。
谷口立着一位妇人,衣袂被风拂动,正含笑望着他们。

“母亲。”林知行拱手,“人带回来了。”
林清禾的目光落在柳挽姝身上,温和地打量片刻,上前托起她的腕脉。
她的指尖温凉,诊脉极快,片刻便松开,点了点头:“知行,你的针法又进益了。”

“是母亲教得好。”
“少贫嘴。”
林清禾嗔他一句,又转向柳挽姝,声音温柔,“好孩子,到了万花谷,便当是回了家。你这伤,我亲自盯着,保你一根头发丝都不少。”
柳挽姝张了张嘴,想道谢,喉咙却忽然有些发紧。她太久没听过这样温柔的话了。
自母亲死后,便在没有听过了。
“……多谢谷主。”

“叫伯母便是。”林清禾拍了拍她的手背,“玥央也在这里,到时候你也有个伴。”
柳挽姝的眼眶又有些发酸。
她被林知行扶着,一步一步走进万花谷。
晨光透过花枝,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影。她觉得,自己好像终于走到了一个可以安心的地方。
药香裹着她,她慢慢阖上眼。
梦里,又是那条河。可这一次,河对岸的少年没有消失。他朝她伸出手,身后是漫山遍野的花。
“挽姝,等我。”
“好。”2
老师你能不能玩一个假装只发了一章,实际上转头把全文发出来吓我们一跳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