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风跪在雪地里抬头看她的那一瞬间就注意到了。
她是萧若风在宫里见过最可爱善良的女孩。
但她的嘴角微微抿着,那双眼睛很漂亮,可里面的东西是冷的,像一块被反复擦拭过的玉,温润底下藏着锋利的寒气。
她站在一群人的簇拥中央,被雪白的狐裘裹着,像一件被供奉在神龛里的珍宝——华贵、精美、一尘不染。
她在无意中扫到缩在旁边的兄弟俩,目光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短到萧若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可她确实看见了他们——看见萧若瑾冻得发紫的嘴唇,看见他紧紧护着萧若风的那双手,看见他们兄弟俩像两只被雨淋透的雏鸟一样缩在石头缝里。
她回头对身后的嬷嬷说:
##萧昭琼 "把我的暖炉给他们。"
嬷嬷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犹豫的神色:"公主,那是娘娘赐的……"
##萧昭琼 "我说给他们。"
萧昭琼的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有种与年龄全然不符的笃定。
她把暖炉往前一递,瓷白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不容置疑。
那双手捧着鎏金手炉伸出来时,萧若风看见她的指尖也被冻得微微泛红——她其实也冷的,可她把手炉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萧昭琼 "你听从母后的话,本宫的话你敢不听吗?"
嬷嬷吓得浑身冒冷汗,不敢再劝,把暖炉接过来递了过去。
萧若瑾拉着萧若风跪下谢恩,膝盖落进雪里,积雪瞬间浸湿了裤腿,冰凉刺骨。
可萧若风捧着那个暖炉的时候,手心是滚烫的。
萧昭琼看都没看他们,转身走了。
狐裘的衣角在雪地上扫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那道痕被落雪一点点覆盖,很快就被新雪覆盖。
可萧若风记了多年。
萧若风跪在雪地里,抬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
那件狐裘白得刺眼,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雪落在他肩头、发顶、睫毛上,可他感觉不到冷。
他手里捧着那个暖炉,热度从掌心一路蔓延到胸口,像一枚被点燃的种子,种在胸腔最深处,从此再没有熄灭过。
从那天起,她就成了他心里一道不可逾越的光。
或许皇妹只当那日遇见的不过是宫中侍从,她总是那么善良,与宫里的人格格不入。
皇妹在雪地里见到的不过是两个冻得缩成一团的陌生孩子,施舍暖炉的时候连他们的脸都没有仔细看。
后来大概也忘了,甚至可能从未记起过。
可偏偏自己记了很多年,从孩童记到成人,一刻都不曾忘怀。
那时候萧若风不知道她的名字。
只记得那件白狐裘,记得那只鎏金手炉,记得她转身离去时狐裘角在雪地上拖出的痕迹。
后来才慢慢知道,她是冯皇贵妃的女儿,太安帝最宠爱的长公主,芳名昭琼,封号安宁。
安宁。
他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念过一千遍一万遍。
念到后来这两个字不再是两个字,变成了一道咒语,一道戒律,一道无论如何都跨不过去的天堑。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
萧若风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他生了一场重病。
高烧不退,太医院的人来看了一眼,说"风寒入骨,怕是难办",扔下几副药就走了。
那些药煎出来苦得舌头发麻,可喝下去一点用都没有,他的体温还是越来越高,整个人烧得说胡话,梦里全是白茫茫的雪和那件狐裘的衣角。
萧若瑾急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