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风坐在棋盘对面,背对着那扇窗。
暮色从窗外涌进来,橘红色的光铺在他肩头,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意,可他的脸却藏在暗处,像一尊被烛火半明半暗照着的佛像眉眼低垂,轮廓模糊,只有下半张脸的线条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格外分明。
萧昭琼看不太清他此刻的表情,但她不需要。
她太熟悉他了,熟悉到哪怕只凭他呼吸的节奏,就能分辨出他此刻是放松还是紧绷,是真心还是在伪装。
她时刻观察他的动向,一点风吹草动都不放过,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在深宫里,只有把所有人的弱点都摸透了,才能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时,确保自己不会被反杀。
萧昭琼的母妃是冯氏嫡脉,冯氏是开国皇后的母族,在势力在各地盘根错节。
她生下来就是掌上明珠,太安帝对冯皇贵妃的宠爱几乎到了予取予求的地步,连带着对她这个女儿也格外纵容。
可萧昭琼比谁都清楚,深宫的宠爱从来都是双刃剑。
捧得越高,摔得越狠。
冯氏再显赫,也不过是臣子;她再受宠,也不过是公主。
太安帝今日能把她捧在手心,明日就能因为不喜而厌烦她这个女儿。
萧昭琼翻遍史书,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
那些曾经风光无限的公主们,嫁了人之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深宫高墙后面,再没有掀起过一丝水花。
她不要做那样的公主。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她萧昭琼不是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能在各种风暴里稳稳站着。
可唯独面对萧若风,有时候拿不准。
萧若风坐在她的对面,手指搭在棋盘边缘,没有碰棋子,就那么松松地搭着,指节修长,骨节分明。
萧若风心里苦笑。
或许皇妹永远不知道,当年若不是她的施舍,如今的琅琊王又在何处?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嘴角那点抿着的弧度微微松了一下,又很快收紧。
可他压不住那些画面。那些画面像水一样从记忆的缝隙里渗出来,漫过他的意识,把他整个人泡在里面。
在那年的冬天。
宫里头没人管他们,冬衣薄得像纸,棉絮已经硬成了块,勉强挡着寒气。
萧若瑾把两件袍子都披在他身上,自己穿着一件单衣,嘴唇冻得发紫,却还是笑着安慰弟弟。
那天兄弟二人从学塾回来,路过御花园时天忽然下了大雪。
雪下的又大又密,砸在脸上生疼。
萧若瑾把身上的衣袍全盖在萧若风身上,自己冻得直打哆嗦,可他的手还是稳稳地牵着萧若风,拇指轻轻蹭着他的手背,像哄一个怕黑的孩子。
#萧若瑾 "快了快了,阿风再撑一会儿,回宫就有火盆了。"
可他心里知道,他们那个冷清的偏殿里根本没有火盆。
冬日的炭是定例发的,他们兄弟份例最少的那一档,炭火只够烧半个月,剩下的日子只能靠多穿几层衣裳硬扛过去。
那时候萧昭琼就站在不远处。
萧若风记得特别清楚。
她穿了一件雪白的狐裘,毛领子蓬松柔软,把她的脸衬得只有巴掌那么大。
手里捧着一个鎏金手炉,上面镶着几颗小小的红宝石,在雪光里像几点凝固的血。
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人,伞盖撑在头顶挡住了雪,那阵仗比学堂里的二皇子他们还气派。
可她并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