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抱着萧若风跑到太医院门口,跪在雪地里求太医诊治。
可太医们一个个推三阻四,说"没空""忙不过来""不过是风寒罢了,回去歇着"。
萧若瑾跪了一夜,膝盖跪出了血印子,可没有一个人肯出来看一眼。
后来萧若瑾拔了剑架在自己脖子上,通红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石面:
#萧若瑾 "你们不救我弟弟,我今日就死在这里。我死了,你们猜一个皇子死在太医院门口,有几个人能活?"
太医们这才慌了,手忙脚乱地把萧若风进去。
萧若风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听见哥哥在外面跟太医争执的声音,声声泣血。
他想叫一声"哥哥",可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只能攥着被角,把眼泪吞回肚子里。
后来他好了。
病愈之后他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萧若瑾寸步不离地守着,煮粥喂药擦身子,比他自己的命还上心。
他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萧若瑾趴在床边睡着了,手上还攥着给他擦汗的帕子,指节攥得发白。
那时候萧若风就想,他要一辈子对哥哥好。
哥哥替他挡的风霜,他要用一辈子还回去。
可是在年宴上,萧若风又一次看见了皇妹。
那是他病愈之后第一次参加宫宴。
太安帝设宴款待来朝贡的使节,所有皇子公主都要出席。
萧若风坐在最末几排的位置上,角落里,几乎被柱子挡住了大半个人影。
可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穿过觥筹交错的杯盏、穿过满殿的金碧辉煌,一眼就落在了她身上。
她坐在冯皇贵妃身侧,穿着一件水红色的宫装,头上簪了一支点翠步摇,流苏垂在颊边,一动就轻轻摇晃到人的心里去。
她正侧着头跟冯贵妃说话,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多了一些沉稳,多了一些属于少女的、收放自如的矜贵。
萧若风看着她,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攥着酒杯,指节泛白,好不容易才把那股冲动压下去。
后来宴席中途,冯皇贵妃带着萧昭琼起身敬酒。
萧昭琼端着酒杯跟在母妃身后,步态端庄,笑容得体,一路上跟各家世家、官员主母寒暄,滴水不漏。
走到萧若风这一桌时,冯皇贵妃停了步,跟旁边的几位大人说话。
萧昭琼就站在一旁等着,目光随意地扫过桌边的人,面带笑意,礼貌而疏离。
她的目光扫过萧若风时,没有丝毫停顿。
没有认出他的惊喜,没有想起往事的恍然,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熟悉。
全然陌生。
像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萧若风端着酒杯站起来行礼,低着头说"安宁公主安好"。
他的声音是稳的,背脊是直的,面上什么都没有。
可他的手指攥着酒杯攥得发疼,疼到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深深的月牙印。
她"嗯"了一声,微微颔首,然后目光就移开了。
像拂过一缕风、一片落叶一样,不留痕迹地掠过了他。
那时候萧若风就知道,那一年雪地里的一切,她早就忘了。
那件暖炉是她随手施舍出去的,跟拂掉一朵落在肩上的花没有区别。她甚至不记得她施舍的对象长什么样子。
可偏偏自己记了许多年,从未忘怀。
萧若风坐回位置上,趁哥哥不注意把那杯酒一口饮尽。
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眶发酸。
他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低下头假装在看碗碟上的花纹。
那之后他学会了一件事——藏。
把那年的冬天藏在最深的地方,上了锁,钥匙吞进肚子里。
然后在见到她的时候,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和平静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笑容,叫一声"皇妹"。
她叫他"九皇兄",他叫她"安宁"。
一切都在规矩之内,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可萧昭琼偶尔也会想起他们兄弟。
萧若风后来才知道,她会在太安帝面前提一句"三皇兄、九皇兄的功课如何"。
那句话她说得漫不经心,像是随口一问,可在当时的情况下,这随口一问让一直盯着他们兄弟的二皇子萧燮不得不收敛了。
太安帝被提醒了还有这么两个儿子,萧燮的迫害也就不敢做得太明目张胆了。
她还会让身边的宫女给他们送炭火、笔墨、过冬的衣裳。
每次送来的东西都是"多的""用不上的""正好顺手"——可萧若风后来查过,那些东西没有一件是"多的"或"用不上的"。
上好的徽墨、宣纸、精炭,都是她用自己的份例匀出来的,只是说得轻描淡写,像随手拂去一朵落在肩上的花。
她做这一切时都漫不经心,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举手之劳。
可对萧若风来说,那每一件小事都像烙铁,在他心口烫出永不消退的印记。
炭火的温热、墨锭的清香、宣纸的触感——那些东西每一件都在提醒他,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他们兄弟,还有人愿意在他们最冷的时候递过来一只手,哪怕那只手的主人从未觉得自己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
皇妹永远不知道,她随手施舍的善意,是别人活下去、成长的慰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