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那队黑衣人马自山道从容而过,行色匆匆,无人侧目。
叶云隐于树荫深处,敛尽周身气息,与林木融为一体,几不可察。
可就在那匹白马即将彻底掠出视野的刹那,马背上的人忽然微偏头颅。
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隔着面纱与树影,那双眼睛望了过来。
那目光太冷,冷得像腊月寒潭深处的冰,却又太艳,艳得像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
冷与艳交织,竟成一种惊心动魄的魅惑。
叶云看不清其中情绪。
是警惕?是淡漠?或只是山风拂过时无意的流转?
山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
叶云抬手,轻轻按住胸膛。
那里,心跳如擂鼓,久久未曾平复。
#叶云 “奇怪。”
叶云低声自语。
这几年,他心里除了恨,便只剩复仇一念。
可就在刚才,那道绯红身影掠过眼前的刹那,竟没来由地浮起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若能入得那双眼底,留得一抹身影,此生,或许也算不得全然虚妄。
……不对。
叶云骤然回神,心头一凛。
那是五毒门。
这几日行走江湖,他早已听过这门派的凶名。
门中尽是女子,个个貌若天仙,却心狠如蝎,专掳世间俊秀少年,于欢好之际取其眉心血炼蛊。
被害者往往死在极致的温柔里,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江湖中人提起五毒门,无不色变,避之唯恐不及。
他怎可对这样的人,生出这般荒谬的心思?
叶云深吸一口气,想要强行压下心头那抹陌生的悸动。
理智告诉他,绝不该追。
可脚步却先于思绪,已然踏出。
待他惊觉,人已掠出数丈之外,朝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疾行而去。
暮色渐浓,山道上的光影斑驳陆离。叶云的身影在林木间起伏穿掠,似一只失了方向的孤雁。
冥冥之中,似有一根无形丝线牵引,让他停不下脚步。
追出十余里,前方传来兵刃交击与闷哼之声。
叶云敛息靠近,拨开枝叶望去,只见方才那队黑衣女子正与一群人厮杀。
那群人武功不弱,人数也占优,可五毒门弟子出手诡异,用的都是淬毒暗器,地上已躺了七八具尸体。
叶云的目光越过混战的人群,落在那道绯红身影上。
是她。
她自始至终未曾出手,只静立场中,淡然掠阵。
山风吹动她的衣袂,绯红的裙摆在暮色中轻轻摇曳,像一团燃烧的火,又像一抹凝固的血。
可叶云看得清楚,但凡有人妄图突围或偷袭,便会毫无征兆地轰然倒地,颈间一道细不可见的血痕,死时双目圆睁,满脸茫然与不甘。
#叶云 “情丝。”
叶云瞳孔微缩。
师父雨生魔曾与他提过此物——以冰蛛之丝锻造,细若发丝,透明无迹,杀人不见血,只留一线红痕。
乃是天下间最诡谲的兵器之一,极难修炼,更难驾驭。
而这柄兵器的主人,正是五毒门中最莫测的存在。
便在此时,那女子忽然侧首,目光如寒刃,直直穿透枝叶,钉在他藏身之处。
叶云心头一震。
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隔着层层枝叶,那双眼睛却像是能看穿一切虚妄,直直望进他心底。
方才队伍行经山道那一瞬,贺兰雪心底便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异动。
风里一缕极轻的异样气息,微不可查,却偏偏被她捕捉。
贺兰雪本不以为意,只当是林间走兽或是山风扰动,可此刻再度被那道气息牵引,才真正留意藏着的人。
有趣。
贺兰雪面纱之下,眸底掠过玩味。
贺兰雪见过太多贪婪、谄媚、恐惧、杀意,却从未有人,以这样一双眼睛望着她。
可偏偏……是他。
下一瞬,战局突变。
贺兰雪眸色微冷。
那群人中为首的黑衣人见久攻不下,又折损了诸多兄弟,眼中凶光一闪,忽地从怀中掏出一物,奋力掷出。
那是一枚拳头大的铁球,在半空中轰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毒针,铺天盖地射向贺兰雪。
毒针来得太快,快得连情丝都来不及织成密不透风的网。
蝼蚁之辈,也敢扰她兴致。
贺兰雪本可弹指间取其性命,情丝一出,那些人咽喉,必然一线红痕。
本可弹指间取其性命,却顿住。
想看看,躲在树后的叶小凡。会如何选择。
是冷眼旁观,还是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