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的尾巴,天启城落了一场缠绵的雨。
雨丝细密如愁,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中。
这座北离王朝的心脏,见惯了太多的风云变幻、和权势更迭,因这场秋雨变得更加从容。
然而雨过后,当安宁长公主府的请柬,抵达各府门房时,表面上的平静,便被悄然打破了。
请柬是宫中御用工匠特制的洒金玉版笺,质地坚韧,触手温润。边缘以细如发丝的金线勾勒出缠枝琼花纹样,那花纹繁复而不失雅致,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笺上墨迹清雅,字字珠玑。措辞优雅得体,既不显倨傲,又不失天家威仪。落款处是娟秀中透着风骨的“安宁”二字,下钤一方小印,乃是长公主的私人印玺“安宁”,。
安宁长公主——萧昭琼。
这个名字,在天启城的权贵圈中,早已不是一个简单的名号。她是太安帝与冯皇贵妃的掌上明珠,是自襁褓中便被帝王另眼相看的皇子。
天潢贵胄,不外如是。
仅仅只是流传选婿一事就让整座城沸腾起来,却不敢表露出去,败坏名声。
议论纷纷中,那纸薄薄的请柬,已然成为衡量身份地位的标尺。
得之者,喜形于色;未得者,暗自焦灼。
这便是天启。
这便是权势的味道。
八载光阴,足够一座城池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却不足以消磨帝王对这个女儿的宠爱。
那些年里,工部官员无数次进宫禀报工程进度,太安帝每次都亲自过问,从府邸格局到园林布置,从建筑材料到工匠人选,事无巨细。
府中那方“安宁长公主府”的鎏金匾额,便是太安帝御笔亲题,字迹遒劲有力,透着帝王对女儿的期许与偏爱。
这座耗时八载、耗尽无数心血的新府终于落成,而它的主人,将以一场宴席,正式向整个天启城宣告自己的归来,踏入风波迭起的官场。
而兵部尚书身为帝王心腹和长公主的亲戚自然收到请柬。
彼时,谢府的女主人正在佛堂诵经。
檀香袅袅中,她跪在蒲团上,手持念珠,面容沉静如水,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这位出身冯氏的贵妇人,自女儿离去后,从不信鬼神到每日清晨必诵经半个时辰,风雨无阻。
她诵经时心无旁骛,仿佛要将所有的烦恼与牵挂都交付给那尊慈悲的观音。但今日,当她听到门外侍女轻而急促的脚步声,微微蹙了蹙眉。
“夫人,府上收来了长公主府的请柬。”侍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份激动。
毕竟代表的意思可不同。
冯笙睁开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将手中的佛珠轻轻放回案上,起身,拿过那封请柬。
洒金的玉版笺在透过窗棂的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仔细端详着那精美的琼花纹样,指尖在上面停留片刻,感受那纹路背后所承载的权势和分量。
那纹样她认得,是宫中御用的样式,寻常人家不得使用。而落款处的“安宁”二字,笔迹娟秀中透着风骨,是她姐姐的亲笔。
姐姐的字,冯笙从小看到大,再熟悉不过。
果然,姐姐还是那么宠孩子,就连请柬都要亲自代笔,更给请柬附上了不同的意味。
冯笙想起姐姐冯知意,想起被困在重重宫墙中的从前得过且过,如今有了孩子如获新生。
想起姐姐在进宫前最后一次相见时,姐姐眼中的复杂情绪。
那时姐姐说:“阿笙,不要学姐姐,要记得找一个带你极好的男子,谢源就不错。”
冯笙那时不懂,她只是难过伤心,为什么会是姐姐进宫,宁愿是自己,也不愿姐姐去牺牲。
可姐姐入宫后召见还如往常时对待冯笙,让她的心里更加煎熬。因为姐姐不开心,宫,是姐姐最大的囚笼。
冯笙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既有欣慰,有感慨,还有对谢府隐隐的担忧。
收好请柬,对侍女道:“去书房。”
谢源正在处理公文。面容清隽,眉宇间自有一股文官少有的英武之气。他出身江南谢氏,却能在这以武立国的北离朝中坐稳兵部尚书之位,靠的不仅是谢家的清名,更是他自身的才干与谨慎。
案上堆着几摞公文,都是昨日从兵部带回来的,有各地呈上的军情奏报,还有几份需要他签的调令。
见妻子亲自来书房,他放下朱笔,起身相迎。
“阿笙,今日怎这么进书房了。是安宁长公主吗?”
谢源携着妻子一起坐在桌案后的椅子上。
冯笙将请柬放在书案上,声音平缓:“是安宁的帖子。不仅邀了我们夫妇,还提及,让玥儿一起同往。”
“意料之中。”谢源放下请柬,看向妻子,“长公主新府落成,首次设宴,既是向天启宣告她的独立开府,也是陛下借她之手,敲打、观察、甚至是重新梳理某些关系。”
“而且我们身为殿下的姨母和姨夫怎样都是要去的,”顿了一下。“至于阿玥……还是看她自己的想法,总不能带她参与不喜欢的社交。”
冯笙明白丈夫话中深意。
她的亲姐姐,冯皇贵妃,当年入宫初封即为妃位,不仅仅因为才情出众、容貌绝伦,能得到太安帝的青睐。更难得的是姐姐不仅生得美,更有玲珑心窍,在后宫这滩浑水中,既能保全自身,又能为家族谋得利益。诞下长公主后,她被封为贵妃;诞下靖王后,更是晋为皇贵妃,位同副后,三千宠爱在一身。
冯家本是开国功臣之后,世代武将。却因功高勋重,在加上前些年叶羽一事,更不敢露头。冯家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实则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不然怎会需要卖女求生。
与长公主保持恰如其分的亲近,既能彰显冯家谢家对皇室的忠诚,也是一种自保与试探。
冯笙点了点头,眉间忧色稍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