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山雾未散。
沈听澜是被冻醒的——山区的清晨温度骤降,行军床上的薄被根本挡不住寒意。她坐起身,搓了搓发僵的手指,看向窗外。
雾气像牛奶一样流淌在街道上,能见度不足十米。对面的茶馆完全隐没在白雾里,只隐约能看到二楼窗户透出的昏黄灯光。
那个鸭舌帽男人还在。
沈听澜披上外套,走到门边。玻璃门因为温差蒙上了一层水雾,她用手掌擦了擦,看向外面。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雾在缓缓流动。
她转身,从柜台下拿出昨天买的材料:几卷铁丝、一盒小铃铛、几块薄木板,还有一套最简单的门磁报警器——这是她在山下的五金店买的,最便宜的那种。
计划很简单:在画廊的门窗上设置简易报警装置。
沈听澜先研究门磁报警器。包装很简陋,里面是两个白色的小塑料块,一块带磁铁,一块带感应器。说明书上画着简笔画:把两块分别贴在门和门框上,门一开,两块分离,就会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希望有用。”她自言自语。
先装大门。她量好位置,用双面胶把感应器贴在门框内侧,磁铁贴在门上。为了保险,她在门轴处又系了一根细线,线上串了几个小铃铛——如果有人开门,铃铛会先响。
窗户更麻烦些。画廊有五扇窗户,她给每扇窗都装了门磁,还在窗台上撒了一层薄薄的爽身粉——这是小时候母亲教她的土办法,如果有人从窗户进来,会留下脚印。
做完这些,她又在几个关键位置放了空易拉罐:柜台后面、楼梯口、后门边。如果有人摸黑进来,很容易踢到。
最后,她站在画廊中央,环视自己的“防御工事”。
铁丝、铃铛、门磁、爽身粉、易拉罐……看起来像个儿童版的安保系统。
“总比没有强。”她对墙角那只壁虎说。
壁虎今天换了位置,趴在墙上的“雅趣”字画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尾巴一摆一摆,像是在视察工作。
七点半,雾气开始散去。
沈听澜煮了粥——用画廊后间那个老式煤油炉。粥煮得很稀,配着从山下小卖部买的榨菜,简单吃完早饭。
她打开门,挂上“营业中”的牌子,然后把昨天从陈伯那儿买的白玉云纹佩摆在木架上最显眼的位置。
阳光穿过雾气照进来,玉佩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九点,第一个客人上门。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穿着讲究,手里拎着个名牌包。她一进门就皱起眉头,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这儿怎么有股霉味?”
“老房子都这样。”沈听澜从柜台后站起来,“您想看点什么?”
女人的目光在展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白玉佩上:“这个玉……是真的吗?”
“明代白玉云纹佩,和田料。”沈听澜把玉佩递过去,“您看这玉质,油性很好。虽然雕工一般,但料子正宗。”
女人接过玉佩,对着光看了半天:“多少钱?”
“两万。”
“这么贵?”女人瞪大眼,“我看市场上这种玉也就几千块钱。”
“您说的是现代仿品,或者青海料、俄料。”沈听澜耐心解释,“和田玉和那些不一样。而且这是老玉,有年份的。”
女人犹豫了一会儿,把玉佩还回来:“我再看看。”
说完转身就走了。
沈听澜也不失望,把玉佩重新摆好。她知道,真正懂行的人自然会识货。
十点左右,陈伯来了。
他还是那身打扮,但今天布袋里装的东西似乎更多,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丫头,早。”他把布袋往柜台上一放,“给你带了个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陈伯从布袋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芝麻烧饼,烤得金黄酥脆,芝麻香气扑鼻。
“后街王寡妇家的烧饼,全西山最好吃。”他掰了一半递给沈听澜,“趁热吃。”
沈听澜接过,咬了一口。确实好吃,外酥里软,芝麻香浓。
“谢谢陈伯。”
“客气什么。”陈伯自己啃着另一半烧饼,边吃边打量画廊,“哟,你这儿……挺别致啊。”
他指的是那些铁丝、铃铛和易拉罐。
沈听澜有些尴尬:“昨晚有人摸进来,我做了点防护。”
陈伯动作顿了顿:“有人进来?偷东西?”
“不是偷东西,是翻东西。”沈听澜压低声音,“翻了我的记事本。”
陈伯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放下烧饼,走到门口,仔细检查了门锁,又看了看那些简易报警装置。
“做得太糙。”他摇头,“就这水平,防防小毛贼还行,防专业的……不够看。”
沈听澜苦笑:“我也知道,但暂时只能这样。”
陈伯没说话,转身从自己的布袋里掏出几样东西:一卷细如发丝的金属线,几个小巧的金属夹子,还有几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方块。
“这是什么?”
“改良版。”陈伯开始动手,“这种金属线是特制的,细,但韧性强。夹子有弹簧,一碰就响。这个黑色的是微型感应器,贴在地上,有人踩到会震动,我这头能收到信号。”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布线。金属线贴着墙根走,几乎看不见;夹子藏在门后和窗台下;微型感应器撒在几个关键位置。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沈听澜看着:“陈伯,您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陈伯头也不抬:“修东西的。修瓷器,修字画,有时候也修修……人心。”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不到半小时,陈伯就布置完毕。他掏出一个老式寻呼机大小的黑色仪器,按了几下,仪器上的绿灯亮起。
“好了。”他把仪器递给沈听澜,“有人进来,这个会震动。声音别开太大,免得打草惊蛇。”
沈听澜接过仪器,入手沉甸甸的:“陈伯,这……”
“借你的,以后要还。”陈伯拍拍手上的灰,“不过丫头,光防没用。你得知道谁在搞鬼,为什么搞鬼。”
沈听澜沉默片刻:“我知道是谁。”
“周家?”
“嗯。”
陈伯点点头,从布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这次是个扁平的木盒子,比昨天的玉佩盒子更旧,边角都磨圆了。
“这个,你看看。”
沈听澜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玉扳指。青白玉质,颜色偏灰,表面有土沁和绺裂。扳指内侧刻着几道浅浅的纹路,看起来像是磨损痕迹。
她拿起扳指,对着光仔细看。
扳指本身很普通,清代常见的样式,玉质一般,雕工也寻常。但当她看到内侧那些纹路时,眼神猛地一凝。
那不是普通的磨损。
那是刻意的标记。
沈听澜从柜台抽屉里拿出放大镜,凑近细看。在放大镜下,那些看似随意的纹路显出了真容:是一个极小的符号,像某种变体的“周”字,又像一扇半开的门。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个符号,她见过。
在前世,周家那些高仿古董上,经常会发现类似的暗记。有的是在底款边缘,有的是在器物的隐蔽处。这些暗记就像是签名,宣告这件赝品出自周家之手。
而眼前这枚扳指上的符号,是周家早期的标记。后来他们改用更隐蔽的方式,但这种早期的符号,她曾在周家的秘密账册上见过图样。
“陈伯,”沈听澜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这东西……您从哪儿得来的?”
“鬼市。”陈伯点了根烟,“上个月收的,花了三百。”
三百。
买到了能证明周家造假的关键证据。
沈听澜握紧扳指:“卖主是什么人?”
“一个老头子,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但我看不像——他太急着出手,价格压得很低。”陈伯吐出一口烟,“我当时就觉得这扳指有蹊跷,但没多想。直到昨天你说了周家的事,我才想起来。”
他看向沈听澜:“这上面的符号,你认识?”
沈听澜点头:“认识。这是周家早年在赝品上做的暗记。”
陈伯眯起眼:“能证明吗?”
“能。”沈听澜说,“只要有这个扳指,再找到一件同样符号的赝品做比对,就能证明周家造假。而且……”
她顿了顿:“这枚扳指本身,可能就是赝品作坊里流出来的东西。您看这玉质,乍一看是老玉,但土沁不自然,像是用化学方法做旧的。我怀疑,这扳指就是周家早年练手做的,刻上标记后流到市场上,没想到被我捡到了。”
陈伯沉默地抽了几口烟。
“丫头,”他终于开口,“你想用这个扳指,扳倒周家?”
“不止。”沈听澜看着手中的扳指,“这只是开始。我需要找到更多证据,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但这枚扳指……是关键的第一步。”
陈伯点点头,把烟头按灭在柜台上的旧茶碟里。
“行。”他说,“那这扳指,就放你这儿了。三百块买的,你按原价给我就行。”
沈听澜愣了:“陈伯,这扳指的价值……”
“我说三百就三百。”陈伯打断她,“我又不是做这行的,留着也没用。你拿着,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丫头,我得提醒你。周家不是好惹的。你拿着这扳指,就像抱着一颗炸弹。用得好,能炸了别人;用不好,会炸了自己。”
沈听澜握紧扳指,冰凉的玉石硌在掌心。
“我知道。”她说,“但我没得选。”
陈伯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像你爷爷。”他说,“当年沈观山也是,明知道周家不好惹,还是要跟他们对着干。最后怎么样?气病了,家业也败了。”
“所以您觉得我不该做?”
“不。”陈伯摇头,“我是说,你比你爷爷聪明。你知道暗着来,知道要证据,知道要等时机。这就对了。报仇不是拼命,是下棋。你得一步一步来,把对方的棋子都吃光了,将军是自然而然的事。”
沈听澜看着眼前这个干瘦的老头,忽然觉得,她可能还是低估了他。
“陈伯,”她认真地问,“您到底是什么人?”
陈伯咧嘴笑了,露出那几颗黄牙:“我啊,就是个修破烂的老头子。只不过……修得多了,看东西就准了。看物准,看人也准。”
他拍拍沈听澜的肩膀:“丫头,你放心大胆地干。需要帮忙的时候,说一声。”
说完,他背起布袋,晃晃悠悠地走了。
沈听澜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枚扳指。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扳指在光线下泛着灰白的光。内侧那个小小的符号,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看着她。
她走到柜台后,找出一个绒布小袋,把扳指小心地装进去,然后塞进背包最里层的夹缝。
做完这些,她坐下来,拿出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关键证据:玉扳指(周家早期暗记)
来源:陈伯提供(鬼市收购)
下一步:1. 寻找同款暗记赝品 2. 建立证据链 3. 寻找技术鉴定支持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
技术鉴定支持……她需要专业的鉴定报告,需要有资质的机构出具的证明。光凭一枚扳指,说服力不够。
她想到了陈老——在订婚宴上帮她说了一句话的那位老专家。
但陈老会帮她吗?毕竟周家在行业里势力不小,陈老没必要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丫头得罪周家。
除非……
沈听澜的眼神亮了亮。
除非她有足够的证据,能让陈老这样的专家,不得不站出来说话。
她需要更多的证据。
“叮铃——”
门口的风铃响了。
沈听澜抬起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是昨天那个买盘子的POLO衫男人。
他今天换了身衣服,但表情比昨天更急切。
“老板,”他一进门就说,“还有没有类似的好东西?我们领导特别喜欢那盘子,还想再要一件。”
沈听澜心中一动。
机会来了。
“有是有,”她不动声色地说,“不过得看您要什么价位的。”
“价位好说,关键是东西要好。”男人凑近柜台,“最好也是明代的,青花或者彩瓷都行。我们领导就好这一口。”
沈听澜想了想,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对青花小碗,也是明代民窑的,但品相一般,有一只有冲线。
“这个怎么样?”
男人看了,摇头:“这个不如昨天那个。还有更好的吗?”
沈听澜沉默片刻,忽然说:“更好的有,但来路……不太方便。而且价格也高。”
男人的眼睛亮了:“来路没问题,我们领导不讲究这个。价格……你说个数。”
沈听澜报了个数字:“十五万。”
男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贵?”
“因为东西好。”沈听澜压低声音,“明代官窑的残件,虽然是残的,但画工和釉色都是一流的。而且……”
她顿了顿:“上面有些特殊标记,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来历。”
她说的是实话——周家早年造假时,确实仿过一些官窑残件,然后在上面刻了暗记。这些残件后来流散出去,有些被当成了真品。
如果她能找到一件……
“能不能先看看东西?”男人问。
“东西不在我这儿。”沈听澜说,“我得去找。如果您确定要,我可以去问问。但得先付定金。”
男人犹豫了:“定金多少?”
“五千。成不成都不退,因为我得托人情去问。”
男人想了想,一咬牙:“行!五千就五千。什么时候能看到东西?”
“三天后。”
“好!”
男人爽快地付了定金——这次是微信转账。沈听澜给他开了张简陋的收据,盖了画廊的公章——那公章还是沈观山时代刻的,字都模糊了。
男人走后,沈听澜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陷入沉思。
她刚才说的那些,半真半假。她手里确实没有官窑残件,但她知道哪里有。
前世她在周家时,曾见过一批被封存的早期赝品,其中就有几件官窑残件。那些东西因为仿得太好,连周家自己都舍不得销毁,就藏在某个秘密仓库里。
如果她能找到那个仓库……
沈听澜的眼神变得锐利。
这不止是一单生意。
这是一次机会。
一次深入虎穴的机会。
她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上午十一点。
时间还早。
她锁上画廊的门,挂上“外出办事”的牌子,背起背包,走进了山间的晨光中。
目标:后山,陈伯的小木屋。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而陈伯,可能就是那个能给她信息的人。
雾气已经完全散去,阳光洒在山路上,树影斑驳。
沈听澜的脚步轻快而坚定。
扳指在背包里,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像是某种心跳。
战争的号角,已经吹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