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西山彻底安静下来。
画廊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圈罩在柜台上,像舞台的聚光灯。沈听澜坐在光圈中央,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素描本——那是从纸箱里翻出来的,纸页泛黄,边缘卷曲,但还能用。
她手里拿着支铅笔,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
第一笔,画了个方块,标上“周家”。
第二笔,从方块延伸出几条线,分别指向“古董造假”、“艺术品洗钱”、“海外走私”、“关系网”。
第三笔,在“关系网”下面,写下几个名字:周慕白、苏文佩、周慕晴,以及几个模糊的代号——那是前世她隐约听过,但从未见过的人。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辉。墙角那只壁虎又出来了,趴在离台灯不远的地方,尾巴轻轻摆动,像是在给她打拍子。
“你也睡不着?”沈听澜头也不抬地说。
壁虎歪了歪头。
沈听澜继续画。她在“周家”旁边又画了个方块,标上“沈家”。然后用虚线连接两个方块,旁边标注:利益捆绑,一损俱损。
她停笔,看着那两条线。
前世,沈家靠着周家的扶持,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风光。父亲沈建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这门婚事,哪怕知道周家有问题,也装作不知。
因为对沈家来说,真相不重要,利益才重要。
沈听澜的笔尖在“沈家”两个字上重重一点,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
然后,她在素描本的下一页,开始画另一张图。
这次是个网络图,中心是她自己——“沈听澜”。从中心辐射出去几条线:一条指向“西山画廊”,标注“据点”;一条指向“陈伯”,标注“盟友(待确认)”;一条指向“资金”,标注“6.5万启动”;还有一条指向“情报”,目前还是空白。
铅笔在“情报”两个字上顿了顿。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情报。虽然重生的记忆给了她先机,但蝴蝶效应已经开始,很多事情可能会和前世不同。她需要及时的信息,需要知道周家的动向,需要了解沈家的反应,需要掌握古董市场的风吹草动。
而她现在,孤立无援。
不,不是完全孤立。
沈听澜看向墙角那只壁虎:“你会不会打听消息?”
壁虎的尾巴摆了一下,像是在摇头。
“好吧。”沈听澜叹了口气,“还是得靠自己。”
她翻开素描本新的一页,开始列清单。这是前世十年在周家,她养成的习惯——把复杂的局面拆解成可执行的步骤。
第一步:巩固据点。
· 修复画廊基础设施(预算:5000元)
· 补充基础商品(预算:1万元)
· 建立客户档案(立即开始)
第二步:拓展渠道。
· 接触本地古玩市场(本周内)
· 寻找可靠供应商(陈伯?)
· 建立线上展示渠道(研究可行性)
第三步:获取情报。
· 监控周家动向(如何实施?)
· 了解沈家态度(父亲会来找麻烦吗?)
· 掌握行业动态(订阅专业期刊?)
第四步:提升实力。
· 系统复习鉴定知识(每日2小时)
· 练习修复技术(需要工具)
· 学习基础防身术(有必要)
写到这里,沈听澜停住了。
防身术。
前世她死在地下室时,曾经拼命挣扎过。但一个养在深闺、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怎么可能是那些专业保镖的对手?
这一世,她不能再把生命安全寄托在别人的仁慈上。
铅笔在“防身术”三个字上画了个圈。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轻微的声音。
“咔嚓——”
像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沈听澜猛地抬头,台灯的光圈外,画廊里一片昏暗。玻璃门外,夜色浓重,街灯的光晕在雾气中显得朦胧。
她放下铅笔,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
隔着玻璃,她看到外面空无一人。街道安静,只有风穿过屋檐的声音。
但刚才那个声音……
沈听澜贴在门边,侧耳倾听。
几秒钟后,又传来一声——这次更轻,像是有人刻意放轻脚步,但踩到了松动的石板。
有人在画廊外面。
她迅速关掉台灯,画廊陷入黑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沈听澜蹲下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根木棍——那是昨天打扫时发现的,大概是以前用来撑窗户的,有手腕粗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贴着墙,慢慢移动到窗边,从窗帘缝隙往外看。
街对面,茶馆二楼的灯还亮着,但窗口没有人。街道上,一个黑影正迅速消失在拐角处。
不是那个鸭舌帽男人。那个男人身形偏瘦,而这个黑影……更壮实一些。
沈听澜握紧木棍,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她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等了整整十分钟。外面再没有声音。
确定人已经走了,她才重新打开台灯。
灯光亮起的瞬间,她看到了柜台上的异样。
素描本还摊开着,但有一页被翻动了——她记得很清楚,刚才她画到防身术那一页,但现在本子翻到了周家关系图那一页。
有人进来过。
在她关灯、移动到窗边的那几十秒里,有人进了画廊,翻看了她的素描本,然后在她发现之前离开了。
沈听澜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意识到:对方的速度和悄无声息,远超她的想象。如果刚才那人想对她不利,她可能已经……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检查损失。
素描本——被翻看过,但没拿走。桌上的其他东西——没动。柜台抽屉——锁着,没有被撬的痕迹。保险柜——也锁着,完好无损。
沈听澜走到门口,检查门锁。老式的挂锁,没有破坏痕迹。
窗户呢?
她检查了所有窗户,都是从里面插好的,没有强行打开的迹象。
也就是说,对方有钥匙?或者……用了某种技术开锁?
她回到柜台前,重新翻开素描本。周家关系图那一页,除了她画的那些,没有任何新增的笔迹。对方只是看,没有留下任何信息。
为什么?
警告?示威?还是单纯地收集情报?
沈听澜看着纸上“周家”那两个方块字,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周慕白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
这才第二天,他已经派人来了。不是白天那个笨拙的跟踪者,而是更专业的人。
这说明什么?说明周家对她很重视?还是说……周家有什么秘密,怕被她发现?
沈听澜合上素描本,从背包里拿出那六万五千块钱。她把钱分成几份,分别藏在画廊不同的地方——柜台夹层、画框后面、废弃的花瓶里、甚至撕开行军床的床垫,塞了一部分进去。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是母亲教她的。
做完这些,她重新坐回柜台前,但这次没有开台灯。她就坐在黑暗里,眼睛适应了昏暗后,能看清月光下的轮廓。
她在思考。
对方既然能悄无声息地进来一次,就能进来第二次。画廊的安全措施几乎为零,她需要一个警报系统。
还有,她需要一个更安全的记录方式。素描本太容易被发现了。
沈听澜的目光落在墙角的纸箱上。那里有很多旧书,或许……
她起身走过去,翻找起来。大多是些过期的艺术杂志、拍卖图录,还有一些老旧的工具书。翻到最底下时,她摸到一个硬壳笔记本。
拿出来一看,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常见的那种工作笔记,绿色塑料封皮,内页是蓝格子的。
她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上面是清秀的钢笔字迹:
1983年4月15日,晴。今日收得明代青花罐一只,口沿有修,但画工极精。沈先生说是嘉靖民窑,我看像是万历……
这是……母亲的日记?
沈听澜的心跳加快了。她迅速往后翻。
1983年5月2日,雨。周家来人看货,看中了那对粉彩碗。沈先生说不卖,说是祖传的。但周家那位年轻的少爷很执着……
周家少爷?是周慕白的父亲?
1983年6月18日,阴。东西还是被周家买走了,价格压得很低。沈先生很生气,说周家做事不地道。但家里需要钱……
1983年7月3日,晴。听说周家把那对碗送拍了,拍了很高的价钱。沈先生知道后,一整天没说话。
日记断断续续,有些页面被撕掉了,有些字迹被水渍晕染模糊。但沈听澜还是从那些零碎的记录里,拼凑出一些信息:
母亲年轻时曾在这间画廊工作,跟着祖父沈观山学习鉴定。那时周家就已经开始从沈家低价收购古董,然后高价转卖。
而祖父……似乎对周家很有看法。
沈听澜翻到日记的最后几页。
1985年11月8日,阴。周家又来了,这次看中的是那只钧窑碗。沈先生坚决不卖,说那是镇店之宝。周家那位老太太亲自来的,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1985年11月15日,雨。碗还是没了。沈先生病了,躺在床上不说话。我去看他,他只说了一句:周家,迟早要遭报应。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还有几页,但都是空白。
沈听澜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塑料封皮冰凉,但她的掌心在发热。
原来早在三十多年前,周家就已经盯上了沈家。他们像秃鹫一样盘旋,一点点啄食沈家的收藏,直到把沈观山气病,直到沈家一蹶不振。
而母亲把这些都记了下来。
“妈,”沈听澜轻声说,“您是不是早就知道……”
她没有说下去。
窗外,月亮被云层遮住了。画廊里更暗了。
沈听澜把母亲的日记本小心收好,藏在最隐蔽的地方——行军床的床板夹层里,用胶带固定。
然后她回到柜台前,重新拿出素描本。但这次,她没有画图,而是开始写字。
用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密码。
那是前世她在周家时,为了记录一些敏感信息,自己发明的一套符号系统。看起来像是乱涂乱画,实际上每个符号都代表特定的含义。
她用这种密码,重新整理了情报:
· 周家造假网络可能始于三十年前
· 祖父沈观山曾与之对抗,失败
· 母亲记录了关键信息
· 周家现在对我加强监视
· 需要尽快建立安全屋和预警系统
写完后,她把这一页从素描本上撕下来,折成小方块,塞进钢笔的笔杆里——那是一支老式钢笔,笔杆可以拧开。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凌晨四点半。
沈听澜毫无睡意。她烧了壶热水,泡了杯陈伯给的茶叶。茶叶在热水中舒展,散发出清冽的香气。
她端着茶杯,站在玻璃门前,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山间的早晨有雾,远处的山峰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很美。
但沈听澜知道,在这幅美景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周家不会放过她。
沈家也不会轻易让她脱离掌控。
而她现在,只有一间破画廊,六万五千块钱,一个神秘的老头,和满腔的仇恨。
“够用了。”她对自己说。
天光渐亮。
第一缕阳光穿过雾气,照在玻璃门上,反射出金色的光晕。
沈听澜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杯子。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她转身走回柜台,从背包里拿出三千块钱——那是准备还给陈伯的。但想了想,她又放回了一千。
她需要钱买材料,加固画廊的安全措施。
还要买些防身的东西。
还有……她看了眼墙角那只壁虎。
“给你也买个窝吧。”她说,“毕竟你是这儿的原住民。”
壁虎的尾巴摆了摆,像是在说:早该买了。
沈听澜笑了。
笑着笑着,眼神又冷了下来。
她看向窗外,看向城市的方向。
周慕白,苏文佩,沈建业……
你们等着。
这一次,我不会再输。
绝不会。